赵翦朝着慷慨激昂、激情输出的人看去,在赵允的后侧见到一截浅紫色的衣衫,人被赵允挡着,看不见。
但那衣衫他并不陌生,从前,他亲自解开过那抹紫衣。
从他的角度看去,姬禾与他挨的极其尽。
赵翦眯了眯眼,他们,在做什么?
赵允继续陈词:“众所周知,太子衣不解带,夙兴夜寐,在王驾前伺疾两月有余,此等孝悌之举,还要遭季司马恶意揣测,不知季司马,到底是何居心!?”
说完这长长一串话,赵允觉得自己快要昏过去了。
这么冷的雪天,他硬是惊出了一身冷汗,手都在抖。
这位姬美人到底是个什么人,如此惊世骇俗,胆大包天。
好家伙,这让他完完全把那老匹夫,呸不是,季司马得罪惨了!
‘赵允’这一番唇枪舌剑,将季赫堵得哑口无言,顺道还给他扣上一个居心叵测的‘离间’之名。
季赫一介武夫,直来直去,直言直语,说不过这咄咄逼人的年轻后生,一时气愤地指着赵允:“你、你你血口喷人!”
“你、你你……你才血口喷人!王殿前头,质疑王命,妄加揣测,污蔑太子,”赵允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凌厉:“季司马,别不是想犯上、逼宫?”
此话一出,顿时性质大变。
将众人质疑的太子的矛盾,转移到季赫的不臣之心上。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把锅再甩回去。
季赫顾不上其他,连忙跪下请罪,匍匐在雪地磕头:“臣岂敢!臣只是忧心我王,关心则乱,这才叫猪油蒙了心,不甚失言,望我王、太子恕罪!”
第49章
司马抢先认错, 后面一应人也跟着改变态度。
见此,姬禾又不动声色的挪开,回到原来的位置垂头站着。
这些都不动声色落入一直注意着她的赵翦眼中。
他的目光从赵允身后收回, 望着那群无头苍蝇,假笑敷面:“诸位都是担心父王故之, 急中出错, 情有可原。”
他笑眯眯上前拉起季赫, “季司马以后莫要再误解了王上的一番心意,也莫要再冤枉孤了。”
季赫低眉顺眼,口称不敢, “臣日后必定谨言慎行, 不敢再犯。”
他垂着头离开此间, 一众朝臣也随之散去。
无事发生,那些后宫世妇,公子王孙也都陆续离去。
姬禾温顺地跟在芈颜身后, 随她去拜见太后王后。
赵烜站在原地, 淡淡看着这一场意料之外的变化。
方才赵允慷慨陈词,舌战群儒, 他自然也留意到了他背后出谋划策的姬禾。
赵烜无声讥笑, 远远朝着那台阶上的兄长拱手一揖,正待离去。
就听得赵翦喊住他:“烜弟留步, 父王召见你。”
赵烜扬了扬眉, 款步上前,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进入殿内。
*
赵允站在原地, 并不敢走,刚才赵翦一个眼神示意, 让他留下等候。
等人都散的差不多了,赵允才屁颠屁颠上前,“太子,臣……”
“刚才是她教你这样说的?”
“太子慧眼如炬,连这都知道,确实是姬美人教的臣,她突然站到臣背后,推了臣一把,把臣吓了一跳。”
赵翦眼神忽然冷了下去,意味不明地问:“她推你?推你哪里了?”
赵允眼皮一跳,觉得太子刚才受的那股气,大约是要撒在自己这里:“背、背上。”
赵翦冷眼打量着他,“回去把这件朝服脱了,送到东宫,以后不许再穿。”
“啊?翦你要革我的职!?”赵允跳了起来,疾步跟上赵翦,“为什么?我什么也没做啊!冤枉啊!”
“闭嘴!”赵翦冷冷睨了他一眼:“她碰过了这件外袍,你不配穿。明日自己去典设局新领一件。”
赵允这才松了口气,拍着自己再次受惊的小心脏。
原来是这样。
因为被那姬美人轻轻触碰过了,就要收走他的衣服;还好不是直接接触的,否则他怕不是要脱层皮下来。
赵允悻悻打了个冷战。
苍天啊,他这一起长大的太子殿下,竟然还是个占有欲极强的醋精!
这两人不愧是一个被窝睡出来的,一个塞一个,都不按常理出牌,让他胆战心惊。
*
在太后宫中贺过岁,太后留众人小坐了一会儿,挨个给来者都发了一荷包金叶子压岁钱。
太后前半辈子不被自己的丈夫喜爱,将大好年华都用在陪郜太后上,在深宫内寂寂无名几十年。
现在当了太后,她倒是很喜欢热闹,特别是喜欢看见那些小辈。
她命人把三个半月大的赵登也抱了出来,三代同堂,其乐融融。
姬禾这才第二次见到赵登。
本来宫中添丁,是喜事,孩子有个满月酒和百日宴。但因赵登生下来就无母,未免赵王伤心,也就无人牵头操办这事。
赵登既无满月酒,也无百日宴。
姬禾因此没有机会进宫,探望小外甥。
此时见到婴孩比刚出生时,身量长了不少,粉雕玉琢的小人儿,裹在百福锦缎的襁褓中,睁着懵懂的大眼睛,安安静静地打量着每一个来看他的人。
小婴孩未长开的五官,有着姬蘅的影子,看着很是乖巧可爱。
姬禾将给登儿准备好的小衣裳、小帽子、小鞋子拿出来,她跪拜太后,问可不可以让她抱抱。
太后自然应允,见她抱着孩子,动作轻柔,神情柔和欢愉,竟想起来,几个月前的秋尝祭祀,她意外流产了一个孩子。
若是胎像安稳,那姬美人和翦也就快要当父母了。
她也就能当曾祖母了。
可惜,那孩子到底是无缘。
想到这里,太后叹息一声:“姬氏,你多抱会儿,沾沾喜气,来日也早点再为翦开枝散叶。”
姬禾抚拍赵登的手微微一顿,尴尬又不失礼貌地回以一笑,继续抱着登儿,低头哄他笑。
太后交代完姬禾,又将目标转到在一旁嗑瓜子的芈颜身上:“太子妃也来抱抱,你们二人都加把劲儿,看谁先怀上。”
芈颜瞥了瞥嘴,扔下手中的瓜子,不情不愿走过来,去姬禾那里接过小婴儿。
她哪里好意思说,光靠她一个人,怎么能生孩子。
越想,芈颜越委屈,从她嫁过来起,赵翦压根就没有碰过她。
他宁愿睡那个贱婢,都不肯碰她。
偏偏这样羞于启齿的事情,她无人可说。
想到这里,芈颜从姬禾手里抢过婴儿,刻意用手肘狠狠撞了一下姬禾。
姬禾未防这一下,本就因癸水将近,而胀痛的胸口,重重挨了痛击,痛得她直蹙眉。
她踉跄站稳,见到登儿被芈颜抱得不适哇哇大哭,连忙上前,从她怀中接过,一番拍背安抚,让婴孩止住了啼哭。
众人都围了过去,说着恭维的话。
说小公子哭声洪亮,必是大富大贵之人。
说姬美人会带孩子,不久必定一举得男,母凭子贵。
这些言论哄得太后眉开眼笑。
芈颜被挤出人群,顿时更加不悦。
她自小被父母娇宠长大,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万众瞩目,何时受到过这样的冷落和怠慢。
还是被一个昔日伺候她的下贱婢女,抢了风头。
芈颜带着气,向人群中的太后屈膝一礼,就匆匆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
芈颜气呼呼走出太后宫中,甩开身后的宫人在宫道上瞎逛。
不知不觉走进一个僻静的地方,发现与宫人走失之后,她一腔委屈,化为眼泪,悉数倾洒出来。
蹲着哭了半晌,心情平复之后,正巧刮了一阵风,将树上的积雪摇下,好大一块,掉在她的后颈上。
凉得芈颜一个惊呼,跳了起来,反手去后领抓。
然而她越动,那一团冰冷的雪块就越往下掉,掉在她的肩胛骨往下一点的脊椎骨上。
她够不着,看了看四周,无人,她走到假山后,索性解开外衣,想将那团在融化的雪块弄出来。
解开外衣,芈颜冻得哆哆嗦嗦。
她忍了忍这严寒逼人的风霜,从背后探入背上,艰难地弄出来那团冻得她瑟瑟发抖的雪块。
芈颜掏出手帕擦了擦背上,刚要把搭在假山上的外袍拿过,忽然那外袍就在她眼皮底下,被人从外面抽走。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大惊小怪的太监的声音:“公子看这是什么?光天化日,许是哪个思春的宫人在此私会。”
芈颜吓得赶紧蹲下,将自己抱成一团,不想被人看到她衣衫不整的样子。
另一个温和的声音回答他:“这衣裳有些眼熟,可不是普通宫人的制式,你修要胡言乱语平白猜测,污了她人清誉。放回去,许是谁不慎遗落在此,过会儿就会回来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