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刃_击云腰【完结】(53)

  只可惜啊,如今鲁国不复存在,亲人也生离死别。

  这偌大一个天地,只剩下一个飘零伶仃的她,孤独的活着。

  罗艋见她容色惆怅,便说了几句吉祥话:“今儿过年,小人祝东家心想事成,一生顺遂。”

  他不知道东家的来历和真实身份,但是以他阅人无数的眼光来看,这位东家给他一种极为孤寂之感。

  这大过年的,常人都是足不出户在家陪伴家人,只有像他这种无父母子女,被罗掌柜收养的无家之人,才会守在这店中。

  推己及人,他也就觉得这位东家也许是个孤独之人,便没有对东家说惯常的‘阖家欢乐’,这种贺岁词。

  果然,姬禾听见‘心想事成,一生顺遂’这八个字,脸上多了分生机。她浅浅一笑,“多谢,新年快乐。”

  她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叫艋,承蒙罗掌柜收留,随了他的姓,东家叫小人罗艋就行。 ”

  “好,罗艋,馆中有枣花蜜酒吗?”

  “有有!故鲁地的枣花蜜酒,地窖中还有几坛,小人这去给东家取来。”

  “用不着太多,装一小坛给我便好。”

  “得嘞,东家这里坐着稍等片刻。”

  罗艋转身去后院地窖取酒,姬禾坐在大堂等着。

  没多久后,关着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冷死了,罗艋,快给我温一壶热酒驱寒。”

  听到这个声音,姬禾连忙向门口看去。

  只见来人戴着斗笠,裹着蓑衣,携着风雪从外面进来。

  那人正低头一手拍着身上的雪水,一手摘下头上挡雪的斗笠。

  待她摘下斗笠,露出容貌时,姬禾怔然望着,心中涌起无限愁绪,张了张嘴,缓缓喊出一个名字:“稚辛。”

  稚辛听见这个名字,动作亦是一顿,连忙抬头顺着声音源头看去。

  望见堂中坐着的人,稚辛急步上前,在桌案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行了一个叩拜之礼,颤声唤出一个久违的称呼:“公女——”

  姬禾起身,绕过桌案,扶起了稚辛。

  稚辛热泪盈眶:“奴不是在做梦吧?竟真的公女!”

  姬禾的声音亦是染了悲戚:“是我,我来了。”

  “多年不见,公女可还好?”

  当年稚辛奉姬禾之命,出宫去调查范奚的死因,因而逃过曲阜城破之危。

  但也因此,她再也失去了回到鲁地的机会。

  回到曲阜的时候,她只见到一个战火纷飞,残垣断壁的城邑。

  鲁国已灭,遍地遗民。

  她曾深入楚国,想过进入楚宫去寻找被充入楚国为婢的姬禾,可惜楚国固若金汤,防范异常森严。

  她在楚国潜伏两年,都没有任何机会,接近楚国王宫,亦是打探不到任何关于姬禾的消息。

  而楚国并没有因为吞并鲁国而放松警惕,都城之内日益戒严,对待任何一个可疑份子都毫不手软。

  最终,稚辛只得退出楚地。

  这一退,她就到了赵国邯郸,唯一一个能容身的地方。

  那个曾经,她被范奚指给姬禾,照顾她,保护她的地方。

  *

  罗艋打酒回来,就看见两个就别重逢,相拥而泣的人。

  他提酒放在桌案上,看了几眼,才看出来这个人是稚辛,便问道:“稚辛姐姐,你怎么回来了?”

  稚辛擦了眼泪,“听罗大掌柜说近来东家回来了,我这不就特意过来拜见。”

  她支开罗艋,向姬禾述说了原委。

  稚辛曾经在此待了一年,后来,她就把这风味馆开到齐国去了。

  后来一直便在那边坐堂,没有来过。

  今年四月的时候,她收到罗掌柜的秘信,说有一持着青玉莲花令牌的人前来。

  罗大掌柜从前没有见过姬禾,他的对接人一直都是姬禾身边的稚辛。

  虽然不认识姬禾,但他认识那枚代代表着幕后之主的青玉莲花牌。

  是以,罗大掌柜立刻将这个消息告诉给了稚辛。

  但稚辛远在齐地,齐赵两国又素来不睦,两国边境常有斗乱,信件传送不易,常有丢信或者延误的事情发生。

  那封秘信送达齐地的稚辛手里时候,时间已经入了秋。

  她交代好齐国风味馆的事情,从齐地千里迢迢,翻山越岭,花费两个月的时候,才进入了赵地。

  一路上,她散尽千金,从秋高气爽到风雪初降,从马车轻骑,到孤身一人,终于在这大年初一的晚上,到了邯郸。

  说完,她问姬禾这些年的事情。

  姬禾长话短说,简要概括,语气淡淡的。

  听到她曾在楚宫的岁月,稚辛悲愤不已。后者反倒是拍了拍她的手,摇头宽慰她:“古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十年,与之相比,我这四年不足一提。”

  稚辛知道,这是劝她不必介怀。

  稚辛便没有再骂楚王,她接着问:“所以公女,如今是在赵国东宫,太子妃的身边当……”奴婢两个词,她不忍说出口。

  姬禾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鲁国已经没了,我如今……是赵国太子的美人……你以后莫要再叫我‘公女’。”

  听到她成了赵国太子的女人,稚辛微微愕然,她问:“是他逼迫您的吗?”

  想起那日,自己在赵翦的参汤中下的药。姬禾果断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是我自愿的。”

  “姑娘。”稚辛喊出了第一次到她身边的时候,叫的那个称呼,她隐忍情愫,忠诚道:“叫什么都好,您永远是我的主子。”

  *

  姬禾提着枣花蜜酒回去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屋中亮着微光。

  殿门处瑟瑟发抖跪着一群人,她大约知道是谁在里面。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赵翦不喜欢旁边有别人。但凡是在她屋中留宿,他都不要人在屋中伺候。

  他应该是来了很久。

  久到不见她人,也不知她的下落,之后又问了这院子里的宫女,却也无一人知晓她出去了,去了何处,这才被罚跪在这里。

  姬禾撑着伞,拾阶而上,让她们起来。

  但是无一人敢动。

  她无声叹息,收了伞靠在门口,推开门走进了殿内。

  她推门进去,果然就见到坐在床沿的赵翦。

  *

  听到吱呀一声开门的声,赵翦懒懒掀起眼皮,望着出入口。

  知道他在这里,没人敢不经通传就推门而入。

  敢直接推门的,只有那个无声无息就离开东宫,让他担忧的女人。

  清缓的声音随着她的脚步渐近:“雪夜霜冻,太子让外面的人起来吧。”

  见自己等了好久的人,终于回来,开口就是与自己毫不相关的话,赵翦一时气笑了:“姬美人不问候孤,不交代自己的行踪,一回来就是关心旁人,真是好得很。你到底将东宫置于何地?将孤置于何地?”

  他生气了。

  只有他生气的时候,才会用‘姬美人’来称呼她。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姬禾有些累,她不愿浪费时间与他争吵,便顺着他的话,叩拜在地:“太子深夜来访,婢妾不曾相迎,望殿下恕罪。”

  听到她自称‘婢妾’,一下子将与他的尊卑远近,就拉开了天堑,赵翦冷冷笑了一下:“姬美人这话说得,你今日于王殿前借赵允之口,舌战群儒,为孤排忧解难,何罪之有?”

  姬禾对此没有感到意外,今日情急,她未想这么多,也知道事后,赵詹事自然会将此告诉赵翦。

  她没有起来,依旧跪在地上,对那生着气的太子殿下一拜:“既然如此,请殿下不要为难殿外的宫人,准许她们起身。”

  “此言差矣,怎能说是孤罚的她们。她们身为姬美人的宫婢,竟然连自己的主子去哪了都不知晓,如此渎职懈怠。那分明是她们在为自己的错误,而自罚。”

  他没有咄咄逼人地问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而是在这里与她拐弯抹角、阴阳怪气地吵架?

  姬禾可算听出来了,他要的是她自己、主动自愿的对他毫无保留的说出来她的行踪。

  于是,她从袖子中拿出那一只袖珍小坛枣花蜜酒:“殿下,今日是大年初一,我、忽然思念故乡风味,故而外出寻找乡味,以解乡愁,这才没在东宫。日后我不会再如此一声不响就出去了……翦,你莫生气。”

  赵翦回来后,本是想与她好好吃顿年饭,他特意命人备好了她喜欢的菜肴,却发现她根本不在。

  那些菜品冷了又热,热了又冷,几经反复,他猜测了无数种原因:

  以为她失去姐姐,对这赵国再无留恋,便抛弃他走了。

  后来问了陪她进宫的侍女,从其口中得知今日在太后宫中,太后催姬禾怀孕生子,他以为,这让她不喜,所以要离开他。

  他又担心,姬禾是不是知道了自己派人给姬蘅下了催产药,所有对他失望怨恨,才离开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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