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如种种可能,一直在他脑中循环。
赵翦派了人出宫去寻找,一直没有等到回复。
天越来越黑,他的心越来越凉。
现在听到这个让他心慌不已的女人,终于说出理由,在她叫的一声‘翦’中,赵翦彻底没了脾气。
原来她不是出走,不是要离开他。
只是因为思念故国,思念故土的味道,她才在这阖家团聚的日子里,冒着风雪出去找乡味。
赵翦冰冷的心,瞬时泛起绵密的怜惜。
他行步过去,接过她手中的那酒坛子,将她牵起,却触到她生凉的一双手。赵翦声音不觉柔软了几分:“外头冷,怎么也不带手炉?”
说完,他就吩咐外头的宫人都进来,伺候姬美人更衣添炭。
等她们伺候姬禾换了宫装,之前那一桌冷掉的菜肴,也被庖厨重新做了一份,陆续传上桌。
姬禾看着这一桌子久违的鲁菜,忽然鼻头一酸。
赵翦夹了一筷糟溜鱼片,放入她碗中:“前几日寻得一位会做鲁菜的厨子,阿禾尝尝看,味道如何?”
姬禾执起玉箸,缓缓夹起送入口中。
糟香四溢的鲈鱼肉质滑嫩,鲜中微甜。
就这么一口熟悉的味道,倏忽之间,一颗眼泪从她眼眶滚落。
赵翦见她簌簌落泪,不知所措:“是味道不好吗?可惜一些品种的原食材,离得远,运送不方便,便用其他品种替代了。阿禾没事,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吃上正宗的鲁地味道。”
姬禾摇头,擦掉眼泪,朝着他笑出一个绝美的弧度:“味道很好,谢谢你,翦。”
赵翦被这弯倩然的笑颜晃了眼,随后就被她热情相邀,举杯共饮。
她打开那坛枣花蜜酒,兴致颇高:“鲁地的菜,岂能少了鲁地的酒相佐,这是我们鲁地独有的枣花蜜酒,最是下菜。翦,可愿与我共酌?”
“好。”赵翦求之不得,他第一次见到如此开怀热络的姬禾。
陡然间,他似乎理解了那曾经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
能博得美人一笑,倾尽天下又何妨。
第51章
两日后, 风味馆的人见姬禾没有按照她约定的时间过来,稚辛便带着罗艋。乔装成一对给东宫送生鲜的菜贩母子,潜入了府邸。
稚辛拉着一牛车的鱼虾, 一路从后面的偏门进去,被人引在后膳房的位置。
眼见几桶鱼虾卸的差不多, 都搬进了后膳房, 稚辛佯装早上吃坏了东西肚子痛, 问宫人借茅厕一用。
那宫人忙着清点数目,口头给她指了方向,交代她别乱走动, 以免冲撞了贵人。
稚辛连忙点头哈腰应是, 一转出后厨的院子, 她就在隐蔽的假山后面,拆下老妇头巾,揭开一层面皮, 解开外衣, 将一件栗色的粗布外衣一番,露出里面缝制的和东宫宫女相差无几的宫女服, 然后套在身上。
顷刻之间, 就装扮成一个平平无奇的宫人,双手交叠在腹间, 低眉顺目行走在东宫之中。
她花了一点时间, 才找到了姬禾。
*
因着那一夜姬禾外出无人知晓,惹得赵翦发怒, 自此, 两名女官就寸步不离跟着姬禾。
她走哪儿,她们跟到哪儿。
特别是昨日, 太子殿下奉王命领兵边陲,亲征齐军之后,她们就更加不敢懈怠。
更加勤勤恳恳看护好这位太子心尖尖上的东宫美人。
以至于,姬禾不好再去风味馆,便没有如约而去。
她想着,自己没去,依照稚辛的性子,必定会想办法将消息送过来给她。
姬禾早早去给太子妃芈颜请过安后,便在**的湖心亭中赏雪。
亭中四向围着芦苇席,挡住些许风寒,但还是架不住寒气。宫人们在亭子里燃了炭火,架了茶炉,又传了膳房送来点心。
稚心便是在这个间隙,混入送茶饮点心的队列进来,见到了姬禾。
她端着一盏热浆,送到姬禾手上,借此将手中的莲花木雕塞到姬禾手中。
因着稚辛擅长伪装,通晓易容之术,就连她现下这张脸,也是假的。
姬禾没有认出来。
但是触到那莲花形状的小物件,她大约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就不动声色捏在手心。
这是她的暗探之间,互相确认身份的物件。
她看了几眼那个给自己传递消息的‘宫女’,微微颔首。
姬禾点了她留下来,给自己煮茶,随后又支开身旁的女官,说自己想弹琴了,要其中一个回去取琴。
等那个女官走了有一会儿,姬禾又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另一个女官见此,便屈身道:“奴婢去替美人取件衣裳来。”
姬禾自然应好。
等跟着她的人都离开了此地,一直眉眼低垂的稚辛才对姬禾示以真面目:“姑娘,是我。”
姬禾笑道:“稚辛,我就知道你会来。”
稚辛道:“罗大掌柜说那药渣中,确实有催产的药,急性子、葵子、榆白皮都是催生下胎的药,他家夫人那日难产,大夫便是开的那几味药,助产催生。”
姬禾听后觉得哪里有些不对,既然是用于难产时,助产催生的药,为何会让姬蘅死于难产?
看来这几味催产药,并非是直接造成她难产的原因。
姬禾正在思索,便又听得稚辛说:“姑娘,奴还有一事禀报。”
“什么事?”
稚辛:“公子烜与齐国尉平君勾结,蓄意挑起齐赵两国边陲交战。他的目标是太子翦,趁着赵王病重,赵烜联络朝臣请缨太子陈兵前线,他再趁此时机,夺权登基。”
姬禾大惊:“此消息属实否?从何处探知来的?”
稚辛对姬禾细说详情。
她是在从齐国边境入赵国的时候,碰见的一支前来支援齐国边境的齐师。
那时候,齐国已经关了边城城门,百姓无法出关。
稚辛一直徘徊在最近的城邑村落,想等待时机,出关入赵。
一日一日的什么都不知道的等待,让她毫无希望和掌控感。
她便扮成村妇,入了齐军军营,当一名厨娘。
便是这那里十数天里,她亲眼见到一个从赵国来的使者入了关,直奔军营主账。
她趁着布餐的功夫,摸进了主账,探知到了与齐国将领有书信往来的尉平君、及赵国公子烜三者之间的关联。
后来,她趁着赵烜的信使,驾着马车出关之际,提早埋伏在马车之下,抓着车辕随之出关,这才能够来到赵国。
那日在风味馆见到姬禾,一时激动,让稚辛忘了第一时间说起这件事。
昨日,邯郸城中,太子殿下亲自率军离城,前往边境,城中百姓夹道相送。才让她想起来这样一件事情。便想着等姬禾再来风味馆的时候,一同告诉她。
谁知,久不见她来。
事关东宫,稚辛担心会祸及姬禾,便主动过来找她,将这两件事一起汇报。
姬禾想起昨日,赵翦临行前,还对她说等着他回来。
现在听到稚辛的消息,她整个人,浑身血液都是凉的。
如若真是赵烜的阴谋,他支开赵翦,并未单单为了顺利夺权这么简单。
极大的可能,是赵翦必须死在前线。
储君战死,兄终弟及。
太子之位自然而然就落到了赵烜手中,届时,他便是顺应自然,光明正大的登基继位。
赵烜为了王位,通敌叛国,戕害手足。
或许是出于同一根绳上的蚂蚱的缘故,她很担心赵翦。
她想将此事告诉赵翦,但是随意派人出去她不放心,或许,现在的东宫,也都有赵烜的眼线。
让稚辛去,也有不妥。
赵翦并不认识她,她贸然前去,只会被多疑的赵翦当成不怀好意的别国细作。
思来想去,姬禾觉得只有自己去送这个消息,才最为妥当。
但是她不能光明正大的离开。
一来那两个女官只会寸步不离的跟着她,二来,她若离开,势必会惊动芈颜和其他盯着东宫的人。
想到这里,姬禾看了一眼稚辛,忽然有了主意:“你扮成我的样子,替我留在东宫。如有什么会暴露身份的时候,一律称病,病卧在床。”
稚辛懂姬禾,当下与她更换了衣服,将自己那张人/皮/面具贴在姬禾脸上。
未做准备,她手里没有照着姬禾五官样貌做的假脸,便带上披风上的连襟风帽,又取了巾帕遮在脸上。
两人毫无违和的换了身份,稚辛告诉了姬禾,罗艋在后膳房的院子等自己。
姬禾便一刻不耽误,去了后厨,依旧在假山之后,将宫女服翻转过来,扎上头巾,戴上另一张人/皮/面具,扮成老妇。
她刚从假山出来,就被一宫人叫住:“站住!你是谁,鬼鬼祟祟地在这里做什么?!”
姬禾听得这声音微微一僵,她自然认得这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