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禾恭顺回道:“先王是君,亦是王上之父,能为先王尽孝,是我的福分。请允许我,陪同王上一同守灵。”
赵翦静静注视了她一瞬,觉得心下有暖流流淌,随后应允:“那便陪着,若你困了,就即刻回去休息。”
“多谢王上体恤,”她对着灵位前的烛火道:“能为先王守灵,我很荣幸,岂有困乏之理。”
话虽如此,但话中掺杂了多少真情,多少假意,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漂亮的话,谁都会说,她自然也不逊色。
送回去太后和登儿之后,她确实是过来碰碰运气的。
白日里,这殿内跪了一殿身穿孝服的人,男男女女,皆披麻戴孝,一个赛一个哭得真情实感,嘶声力竭。
叫人闻之落泪,听之动容。
她跪在这些白晃晃的人群之中,无悲无泪,也不想跟着演戏。
君王薨逝,除却真真切切有着血脉关系的人,会伤心之外;其余的人,再如何哭天抢地,也不过是出于对君权的畏惧,或者出于哭给活人看的心理。
好叫人知晓,他们对已逝的君王的爱戴敬仰,和悲痛不舍。
但她对赵国的王,既无血脉之亲,也无敬仰之意。
她会跪在这里,给他守灵,不过是因为赵翦这层关系。
抽离了这层关系外,她和赵国没有任何的牵连。
是以,她无论如何,也滴不出伤心的眼泪。
自然也不会将’哭灵‘这种无用功,做在万人同悲的场合。
孝服一穿,白布一裹,谁分得清谁是谁。
哭声一响,满殿哀乐,谁知道谁哭没哭。
就算要演戏,也当演给赵翦看。
白天,赵翦行完入殓之礼后,就离开去忙后续事宜,没在殿中停留太久。
以她对赵翦孝子心态的了解,他马不停蹄做完那些事情之后,不论多晚多累,他都会回来守灵。
故而,姬禾今夜是特意来此候他的。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太子和君王有所不同。
不仅是称谓上的不同,更是职权地位上的不同。
太子再如何尊贵有能力,始终是一人之下,且只在一国之中尊贵。
可君王则不一样,成为王之后的赵翦,将会在列国之中,粉墨登场,留有名姓。
而她,也能更进一步,筹谋布局。
她陪他从公子到太子,花了太多的心思,历经千难万难,才终于等到他成为赵国的王。
得知赵绪薨逝,她热泪盈眶。赵翦称王,让她心中激荡不已。
她太期待看到她手中的刀剑——成王之后的赵翦,将来是如何的振兴赵国,再如何的碾压楚国。
因此,她及时调整了驾驭这个男人的策略。
由此前的’若即若离的引起他的征服欲‘,改成’与他共进退通悲欢的知己‘。
让他见到她对他尊敬的父王的一片孝心,让他知道,她已经拿他当成了亲厚的家人。
从前,在接近赵翦之前,她为了摸清男人的喜好和脾性,专门时不时去勾栏院观察过。
那里的姑娘告诉她,世上的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若他们太轻易得到一个女人,很快就会对她失去兴趣,将之抛之脑后,弃若敝履。
当时她花了全部的积蓄,向那个艳名遍布列国的花魁求教:“如何才能让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长久地产生情感呢?”
花魁轻摇羽扇,轻嘲一笑:“妹妹,你要记住’情‘是最下贱的东西,不值一钱。男人可以对你有情,但你绝不能对他产生哪怕一丝的情。谁要是动了情,谁就输了。就像做我们这一行的,只能虚与委蛇,不能动情。”
“让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长久地产生情感最好的方法,第一步就是一直吊着他,时不时给出一些信号,让他以为你对他有意。”
“时间久了,你却没有再进一步动作,他就会挠心抓肺地想得到你。等到了这一步,你就吃点亏,让他得到你的身。但你不能傻乎乎完全将一颗心交出去,你得欲拒还迎,拒绝他的各种示好,让他感到若即若离。这样,他才会对你产生彻底要征服你的欲望,对你死心塌地。”
姬禾一直铭记着这个教条,也按照这个教条,针对性的对赵翦虚与委蛇。
第一步,她用了两年时间。
在府邸,刻意制造与赵翦的偶遇,让他注意到她。
两人一直尊卑有别,她也总是刻意保持距离。
后来循序渐进,她才时不时释放出撩拨的信号,接着伺候之便,发生一些肢体接触的’意外‘状况。
等她在赵翦沉静的眼中,终于发现了隐藏不住的欲念之后,她才启动了第二步,用计献身,与他发生实质上的关系。
之后她故意不要名分,继续与他保持距离,让他对她朝思暮想,进一步加深食髓知味的赵翦,对她的渴望。
这些都是在她的计划之内,唯独那个悄悄来又悄悄走的孩子,实实在在是个意外。
意外既已发生,她便借着这个没了的孩子,与他半真半假的坦诚,说自己与他没有情谊,只是交易。
赵翦对她的情谊,她是知道的。
甚至发现,他的真情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知道那次吵架之后,他有让赵允去打探她的从前。
于是她顺水推舟,让罗大掌柜找人,在外散布关于她过去的那段婚约,将消息送到赵允耳中。
男人的征服欲,除了想得到一个女人的身,还想得到她的心。
姬禾刻意让赵翦知晓,她的心在很多年前就许给了范奚,许给了一个已死之人。
正常人都会对此耿耿于怀,想要取代那位占据自己喜爱的女人的心的人。
更何况是争强好胜的赵翦。
他的骄傲,他的自尊,都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的女人,对着另外一个男人念念不忘。
这,便是赵翦一直对姬禾有征服欲的原因。
而这些,完完全全掌控在她本人的手里。
上次椒兰围场的交心之谈,她给他的那个“尽量对他公平”的回应,也是为了哄他开心。
教他尝过情爱的酸涩后,适时当得给一点甜头和期待。
偶尔午夜梦醒,姬禾后知后觉会想起那个孩子,继而对祂产生愧疚之情。
她也会觉得,这样玩弄又践踏别人一片真心的自己,万分卑劣,无比恶心。
有时梳妆照镜子,她都觉得镜中的那个自己,已然面目全非。
外表娇艳色绝,内里丑如蛇蝎,坏得一塌糊涂。
想到这里,姬禾胃里适时翻起一阵反胃,她不由捂住嘴,咽了咽喉咙,抑制住那股呕吐的冲动。
第76章
想到这里, 姬禾胃里适时翻起一阵反胃,她不由捂住嘴,咽了咽喉咙, 抑制住那股呕吐的冲动。
旁边的赵翦注意到姬禾这个动作,连忙关怀地问:“怎么了?”
姬禾放下捂嘴的手, 回他:“没事。许是刚才夜宵吃得多, 有些撑着了。”
说完, 她又问他:“王上饿不饿?我去给你备些夜宵?”
守灵太晚,膳房是有夜宵提供的。只是赵翦没有任何食欲,他摇了摇头:“我不饿, 不必折腾。”
两人静静地跪在灵前, 一时静谧无话。
半晌过去, 还是赵翦打破了寂静,他将适才一直在想的鲜虞之事说给姬禾听,问她怎么看。
姬禾听后静静思索了一会儿, 结合此前, 赵翦面对鲜淤一事的做法,而后给出她的看法:“赵詹事出使鲜虞, 已经北上将近两月, 若一切顺利,他此时应当在回来的路上。那时的他带着的是先王的使命, 只是过去探探情况, 看看鲜虞国主是否知晓代地一事。”
说到此处,姬禾忽而话锋一转:“而现在局势已变, 姬禾斗胆, 眼下先王薨逝,正好借此时机, 看看鲜虞国主有无二心。”
赵翦原本只是将此事说出,省得梗在心间不快。但此时听到姬禾一番言论,便知道她是与自己一个想法。
于是他便顺着问下去:“如何借机看鲜虞国主有无二心?”
姬禾对着先王灵位一拜:“按照礼制,国君薨逝,停灵二十七日;外嫁女可归国,为已逝国君送葬。昔日南吕公主和亲鲜虞,此时先王葬礼,理应召回南吕公主及其爱侣,为先王吊丧。”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慢慢侧过身子和脸,望着赵翦继续道:“若那鲜虞国主没有异心,便会允许南吕公主返回赵国,按照礼制,他也会随妻子一同来赵吊丧。若他有异心,那个地方也没有存在的必要,往后马踏鲜虞,撤国设县,将之并入赵国版图。”
话音落下,忽然一阵寂静,赵翦静静注视着姬禾。
她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她说出’撤国设县‘这四个字时,冷冷静静的样子,颇有一种上位者,睥睨天下的霸道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