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阿禾,身上有着一股浑然天成的王者之风。
那是一种多么迷人的魅力。
不禁叫他想起很久之前,她捧着《鬼谷子》跪在床前,扬言:“助君一统列国,成为天下的王”时的豪言壮语。
那卷鬼谷子他潜心研究过,后来发现其中的内容,不像传说中那涵盖兵、法、商、农、术、天文、地理等诸多领域,集天下大成之作的博杂奇书。
其中的内容,每个领域所纂写的虽然少,但是精悍,更像是被人刻意精简过的版本。
他曾问过姬禾,为何此书不全。
她回答他,因为这是由她脑中所记,誊写而来的,“当时楚君破鲁,被俘虏前,我将《鬼谷子》所有卷册,悉数烧毁。公子不必觉得可惜,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您想要的那些内容,我都记在脑中,日后,我会一点一滴,倾尽所有,用来成就您的霸业。”
也因为如此,赵翦对她越来越感兴趣。
最初他也明白,这或许是她为了自保,怕怀璧其罪,一朝全盘托出,最终落得毫无利用价值,才刻意有所保留的手段。
但后来她的聪慧,她的隐忍,她的坚韧,无一不让他着迷。
直至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
见赵翦一时无话,姬禾赶紧伏跪在地,“斗胆直言,请王上恕罪。”
若非不合时宜,赵翦几乎想要笑出声,他伸手扶上她的胳膊,“你说的每一句,都合我意,何罪之有。”
第二天,赵翦就派了一名使臣,带着赵王薨逝的讣告北上。
一同带去的国书中,清楚写着,请南吕公主归赵,为王兄送葬。
他的新计划,正好趁着这个时机,即刻提上日程。
*
新使者北上途中,在一驿站与归程的赵允相遇。
两人匆匆会面,简要交谈,赵允才知晓赵王宾天的事情。
他得知使臣此去宣扬国君讣告,便隐晦提醒了一下对方,过去切勿小心行事。
虽然他这次出使鲜虞,鲜虞国主看着和气敦厚,对他礼遇有加。
且听闻长州之事后,鲜虞国主扬言自己管教无方,并不知晓边境将士如此目无尊卑、狂妄自大,做出有损两国友好的事情,表现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鲜虞国主并连夜把长州附近的将领召回,当场治罪格杀,又赔偿了大量的牛羊,以示鲜虞绝无对赵国的异心。
但赵允拜见南吕公主之后,他对鲜虞国主的言行和所作所为,有所怀疑。
外臣觐见国主夫人,周边都是人,无法屏退左右。
他见到的南吕公主-赵馥,额上青了一角,加上她一双眼中也失去了光彩,整个人的状态,毫无生活幸福的贵妇该有的样子。
不禁叫他怀疑,很久之前,鲜虞国递交给赵国的国书中所言的’鲜虞国主礼遇赵国南吕公主,夫妻恩爱,举案齐眉‘的真实性。
他行完礼后,将赵翦托他向赵馥的问好一一带到,后者的淡如止水的脸上才有了一丝波动,她问了赵允那个自小跟在自己身旁的侄儿的近况。
赵允将赵翦的近况一一告知,赵馥听后眼角浮现了一丝笑意。
他见她心情颇好,于是旁敲侧击问了她在此地一切可好。
赵馥微微敛了笑意,只回他一切都好,让他和赵国不必挂心。
两人交谈,不过寥寥数语。
但事后出了王宫,赵允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赵馥额头上那痕迹,怎么看都像是被人打出来的。
她缄口不多言自己在鲜虞的处境,怎么看都像是碍于殿内耳目众多,不便讲真话。
带着这些疑虑,赵允继续北上,去了代地长州,在衙署门前,安抚了一番长州县的官民。
长州百姓见到他后,声泪具下,声声哭诉。
赵允见之,将带来的粮草钱帛,和鲜虞赔偿的牛羊,在衙署门前开棚布施,一一分发给长州受灾的民众,予以安抚。并告诉他们:“王上和太子不会不管你们,赵国朝廷永远是你们的后盾。”
如此一番,那群情激荡的泼天愤恨和怨念,才得以减缓稍许。
但仍然有人半信半疑,说:“我们只想要安安稳稳的生活,但鲜虞边境的军士已经不是第一次闯我住宅,劫我钱财,辱我妇女了。请京中来的大人给个准话,以后我们还能不能拥有平静安宁的日子。”
此言一出,那稳住的民情,再一次如水汹涌,他们围在衙署门前,连补偿也不领取了,纷纷喊话,让赵允给个准话。
年过天命之年的长州县令站在一旁,冷汗直下,他生怕自己的子民这般不管不顾,咄咄逼人的样子,会被这位远道而来的年轻使者降罪。
这般想着,他连忙出言喝骂他们:“休得无礼!使者大人肩负王命,口衔天宪,岂容尔等放肆!还不速速离去。”
长州子民不畏惧那天高皇帝远的使者,他虽然尊贵,但不会长久待在此地。可当地父母官,才是能长久与他们共进退的存在,他们多少还是有些敬畏,当下声音便小了很多。
有些领了东西的人,默不作声转身欲走。好些激昂的人,也瞬间哑火,不敢造次。
长州县令见此擦了擦额上的冷汗,转头战战兢兢对赵允赔罪:“唐突了大人,实乃不敬。下官替百姓向大人谢罪,还望大人念在他们刚刚受过欺侮的份上,不予计较。”
赵允没有任何怪罪,他对着那些饱受人祸的百姓,铿锵直言,“我以赵国使者之名担保,长州此后,绝对不会再受鲜虞一丝一毫的欺辱。”
那几天在长州,赵允分发完物资后,又在长州走访。
他发现这个地方,春日草长之间,漫山遍野,百草中有一种紫花苜蓿,长势喜人。
他跟随这种适合喂马的草,一路远行,深入漫山遍野,见到一片庞大的草群,长得浩浩荡荡,葳蕤并茂。
于是赵允便问了随行的长州县令,这东西是野生的,还是他们种植的。
长州县令告诉他,这些都是野生的。
赵允将这个意外的发现,一起带回赵国。
他在邯郸驿站换上丧服,马不停蹄入宫给先王叩首上完香后,再去面见赵翦。
说完在鲜虞国的事情后,赵允向赵翦禀告:“长州虽偏北地,但那里地势平坦,野生苜蓿也是天然的饲料,是个适宜养马的好地方。”
赵翦听后,若有所思了一会儿,淡声道:“难怪鲜虞边界的驻军,此前扬言想要长州,便是看中了这个地理优势。若日后将长州也设置成养马场,我赵国便多了一个培养战马地方。”
“王上英明。”赵允一揖,脸上一喜,将长州设成养马场,让当地百姓种植采摘苜蓿,也能带动当地的经济发展,增加他们的经济收入,此不失为一举两得之策。”
赵翦赞道:“多亏你的这个发现。代地远离邯郸,中间隔着鲜虞,百年来,此地都鲜少与朝廷有着直接的联系。是故,历代君王,都不知晓长州是这样一个好地方。”
夸赞完,赵翦接着问了他:“姑母怎么样?”
赵允默了一瞬,将赵馥回他的’一切都好‘如实禀报。
虽然他心有怀疑,但一切都是他的推断和猜想,并无实质上的证明。
他若说出来,惹王上担忧事小,影响两国邦交事大。
故而,他并未多说一句不相关的事。
第77章
为等南吕公主归赵吊丧, 先王遗体停灵又延长了很长的时日。
使者八百里加急,终于在第十五日抵达鲜虞王庭,将讣告送到。
又十八日, 出降鲜虞十四载的南吕公主,携带其女皓雪公主第一次踏上邯郸的土地。
同行的, 还有那位鲜虞国主。
一家三口, 俨然如寻常人家, 千里奔袭入赵宫,为母舅送上最后一程。
马车内,十三岁的皓雪公主, 步入这个陌生的异国他乡开始, 就紧紧挽着母亲的手, 半依偎在她的怀中。
皓雪偶尔微微探出半个头来,一双澄澈的眼瞳,透过被风掀起的窗帘, 好奇地看看外面世界。
车窗的风, 将她发髻上绑着的雪白兔绒发带,拂到颊边, 将她一张粉润如蜜桃的脸颊, 衬托得愈加灵动。
见女儿对邯郸这样好奇,赵馥亦是如此。
进入邯郸城后, 她对外面的一切都感到陌生又熟悉。
一样的春日时分, 当年她嫁衣灼灼,去国离乡。
今日依旧是春日时节, 她身着缟素, 重回故土。
与十四年前好像都一样,又好像都不一样。
初闻王兄薨逝的消息时, 她的悲伤犹如滔滔江水,随着一路赶路,渐渐地悲伤稍得缓解,随之而来的是后知后觉的绵绵思乡。
越临近,越浓烈。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能够回到自己的母国。
这般想着,不觉眼角又溢出一行清泪。
鲜虞国主见到那相依偎的母女二人,一个凄凄切切,一个唯唯诺诺,心底只觉得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