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禾让她起来:“有劳陈少使了。”
陈沁不卑不亢:“姬美人客气了,这是奴婢的本分。”说完,她安安静静退至一旁。
姬禾从另一个抱着登儿的宫人手中,试图接过他。
可开始认人的赵登,有一段时日没见着她,已经将她忘记了。
他哭着闹着不让她抱,朝着门外挥舞手臂,要出去,就是不肯多待。
见他哭闹,陈沁便上前,从袖中拿出他的布偶小玩具哄他,才慢慢止住了他的哭泣。
姬禾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见陈沁娴熟地哄孩子,登儿对她,比对自己亲近,竟觉得自己才像是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她心中有些失落,如今,她只剩下登儿这一个血脉至亲了。
没想到,她只是这十五日,没有出门,没有见到登儿而已,就让他将她遗忘。
满打满算,登儿也就才与陈沁相识十五日。
却这么快,她就将自己从登儿的世界取代。
“让姬美人见笑了,公子登近来开始认人,许是久未见您,他才如此……平日在太后那里,他可是十分乖巧活泼。”陈沁哄住了赵凳,朝姬禾提议道:“您先和他玩会儿,等他慢慢熟悉您了,就肯让您抱了。”
“说的极是,小孩子心性最是单纯,轻易就会让阿猫阿狗给迷了眼,骗取了信任,以至于有奶便是娘,倒是忘记了原本的亲近之人。”一袭华服的芈颜从门外走了进来,笑盈盈道:“但大人可就不会这么随随便便,被阿猫阿狗给骗到了哦。”
这含沙射影地一番话,陈沁心知肚明,芈颜是在说自己妄想鸠占鹊巢。
她稳住脸上的神情,朝着来人行礼:“奴婢拜见王后。”
芈颜阴阳怪气:“陈少使快快请起,你可是太后跟前的大红人,本宫怎敢受你的礼。”
陈沁越发卑谦:“王后折煞奴婢了,奴婢只是个伺候人的,卑贱之躯,岂敢妄称红人。”
“你知道就好,认清自己的本分,做该做的,不梦不该梦的,这样才是个称职的好奴婢。”芈颜依旧笑盈盈,给了她一个警告。
随后芈颜朝着赵登走去,也捏了两把他那圆滚滚的小脸蛋。
随后将一旁的姬禾拉过来,一块儿逗赵登玩,她轻轻戳了戳赵登的脸,交代道:“小没良心的,要擦亮眼睛,这个才是之前一直照顾你的姨姨,可千万别学负心汉,翻脸不认人,错把鱼目当珍珠。”
姬禾见她越说越歪,连忙打断她的教育:“你都在说些什么,他才多大,哪里就懂这些。”
“教育要从娃娃抓起,我这是教他长大后当个好男人呢!”
“王后慎言。”
芈颜摇头:“我就不,我偏要说。有胆你打我呀!”
姬禾还真就作势,在她额上轻轻一弹。
陈沁静静在旁注视这边,觉得不可思议。
她们二人竟然这样要好,和谐地不像是曾经的主仆,反而更像一对亲姐妹。
赵登见眼前二人拌嘴,咯咯大笑。
经此一闹,姬禾花了会时间逗登儿玩,与他重新建立了交情之后,登儿才愿意接受她的抱抱。
姬禾抱着他,觉得他又沉了不少,果真如赵翦所说,他又长大了不少。
她身子沉,也不敢抱太久。就抱会儿,歇会儿。
歇着的时候,她也不闲着,将登儿放在软垫上,用手丈量他的身高尺寸,记录下来,用以裁衣。
*
那日陈沁回去,向太后禀告了当日之事。
包括芈颜警告她的每一句话。
陈沁红着眼,“奴婢自知身如草芥,如今王后对奴婢不喜,奴婢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想好好侍奉太后,请太后成全。”
太后见她打了退堂鼓,轻喝:“这点困难就叫你受不了,将来如何身居高位。她是王后,说你几句算不得什么,你且听着,左耳进右耳出便是了。怕什么,你的背后,还有哀家给你撑腰呢!”
“再说了,芈颜既然特意警告你,说明你身上,便是有让她们感受到危机的东西,才会提前打压你。你自己想想,你若真是个不顶事的,以她们的身份,还能浪费时间在你身上?”
陈沁低垂着头,心中思量,她自然知道。
只是今日受了委屈,当然得扮可怜,叫太后知晓,让太后对她更为怜惜,才不至于白白受此屈辱。
“王上本就偏爱姬禾,哀家本想趁她禁足,让你到王上身边去伺候。如今她解了禁足,你的机会就更渺茫了。得想个办法,支开她一段时间。然后你再努努力,争气点,抓住王上的心……”
太后望着明灭的灯火,似乎在回忆着什么,继而继续给她出主意:“就算抓不住他的心,你起码得抓住他的身。若能一举延绵王嗣,生下王上的第一个孩子,无论男女,都是他登基后所出的贵子,你及你背后的家族,也就足以高枕无忧了。”
*
三日后,赵登忽然感染风寒,高烧不退,反复发作。
太医蜀的太医们束手无策,最后太后又请来了巫师相看。
巫师挑选了吉时,在宫中设坛做法。
在道坛之上,与天神’对话‘之后,巫医睁开眼替天神传话:“公子登伶俐可爱,得天神青睐有加,被天神选中,有意带走他去当仙童,才致使其高烧不退,病情反复。”
太后声泪俱下:“问问天神,可否换一人带走,叫祂留下登儿,哀家愿意替他去。”
陈沁连忙扶住太后,劝声:“太后——您千万要保重身体。公子登会没事的,就算是要换人,就换奴婢去吧,奴婢自愿前往替换。”
主仆二人感天动地,巫师点头,默念咒语,继续’通灵‘。
半晌之后,他又睁开眼:“破解之法,便是令赵登的至亲之人,去中皇山的娲皇宫,虔心抄经,伺候香火,向天神祈祷七七四十九天,方可换得天神的谅解。待此人诚心感动上苍,天神便会放人,此后庇佑赵登平平安安,健康成长。”
赵登生来没有娘,半岁多点又死了爹,所谓至亲,只有赵翦这个兄长,再就是太后这个祖母,以及姬禾这个姨母。
姬禾一听,想都没想,连忙站出来说道:“让我去,我是登儿的姨母,我也与他流着一样的血,我愿意前往娲皇宫,求巫师通禀天神。”
后面赶来的赵翦,刚好就听见这么一句话。
他历来不信鬼神之说,听到什么天神仙童之论,嗤之以鼻,他本是过来将妖言惑众的巫师赶出去。
没想到她们一个个都深信不疑。
姬禾倒是更好,积极响应,自请前去。
还七七四十九天。
干脆在那出家修行得了!
第88章
赵翦的反对, 没有成效。
太后对此深信不疑,见他反对,生气地摔出去手中的念珠, 说:“既然你不让姬禾去,那就由哀家这把老骨头, 亲自去娲皇宫, 伺候香火, 虔心祷告上苍。”
她一把年纪,又是长辈,此刻不依不饶地闹起脾气来, 像个蛮不讲理的小孩子。
其余人在一旁调和, 姬禾也声泪俱下, 跪求赵翦成全:“宁可信其有,不可信无。王上,登儿他还这么小, 有一线希望, 我们都要试一试,请王上准许让我去参神祈求。”
一众人都站在赵翦的对立面, 与他晓之以情, 动之以理,苦苦哀求。
他站着不动, 亦不松口。
见赵翦仍是不肯松口, 太后又絮絮叨叨地哭诉,说起从前带赵翦时各种不易, 不留情面地斥责他:“王上如今大了, 不记得你幼时也是哀家和郜太后,如此这般十分不易, 一手带大的。如今你的弟弟危在旦夕,你怎能如此狠心,断了我们的施救之路!”
一个孝字压在头上,赵翦无言以对,终是松口,同意让姬禾前往娲皇宫。
*
当天夜里,稚辛为姬禾收拾东西,最后发现其实没什么可带的。
去往娲皇宫,为的是求神祈祷,不是游山玩水,一切朱缨宝饰等奢华之物都不适配。
能带的不过就是一些色彩质朴些的换洗衣衫,外加她平日在看的一些医书。
收拾好后,姬禾开口,又额外叫她记得多带些钱帛、草药、雄黄。
稚辛没多问,姑娘吩咐的,自然有她的道理,自己照做就是。
二人在打包行礼,门外忽然响起一声唱喏:“王上驾到——”
姬禾手中一顿,深吸了口气,安慰自己,反正明日就走了,今夜小心些,就当便宜他了。
赵翦一想到她要离开自己这么久,就万分不舍,忙完之后,马不停蹄就过来看她。
看见殿内装好东西的箱子,他关切地道:“东西都收拾好了?穿的用的吃的,多带些。虽说现在入了夏,但中皇山中比别处要阴凉些,特别是一早一晚,更为森冷,你身子畏寒,多带些厚实点的衣物。”
人与人之间,最质朴的关心,莫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