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执宋道:“他和他爹一样,都写得一手好字。可惜了。”
叶舟摇头:“这呆子光在这儿楞写,也不知道给自己提一块招牌——上面若书个‘季丰年遗世之作’,不出一刻钟保准被抢光。”
季存惠与他们年龄相仿,原也是个世家公子。他父亲季丰年虽然没什么政绩,但却是本朝有名的书法大家,可惜去世得早,家族也跟着逐渐衰微,门楣倾颓。
他母亲如今病弱,药钱开销大,东掌柜是个好心的,许他在千钟粟门口卖字,补贴家用。
现如今那小摊边上围了几个人,却不是来买字的,邓执宋和叶舟都认识为首那人——钱基,帝城里有名的纨绔衙内。
只见钱基扇子一甩,趾高气昂地吩咐:“我偏要买林阁老的画!”
季存惠面色如常:“我这摊只卖家父和我写的字,没有林大人的画。”
见周遭围的人越来越多,叶舟从窗内探出头去凑热闹:“呦,这风马牛不相及的,季存惠怎么平白无故惹上泼皮了?”
邓执宋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事情的原委倒也简单。
前几日下了学,林阁老送给季存惠几幅墨宝,虽未明说,但摆明了是希望他卖了换钱,也算老师可怜他这乖学生
的。
正巧,钱基迷恋的那位乐妓是林阁老的画迷,他正愁找不到门路博美人一笑,得知这个消息后便开出高价,欲从季存惠手里买画。
本是件两全其美的好事,然而季存惠是个实心眼的,竟将恩师的画高悬陋室以明志,只把自己和父亲的字拿出来卖。
这一下就惹恼了钱基,这世间还有他这小霸王得不到的东西?刚才硬是拖来一张藤椅,坐在千钟粟门口、季存惠边上耍起了无赖。
季存惠倒是波澜不惊,只静静提笔写着字,视钱基为无物。
然而这态度却将人惹得更怒,只见钱基抬手指着他的鼻子,轻蔑喊道:“你不卖给我是吧,好!好极了!来人——把我那两只乖乖宝贝牵出来!”
顷刻间仆从就拽来了两只恶犬,身量高得过人膝盖,一上街便对着周遭人狂吠不知,震得连楼上二人都耳廓生疼。
钱基大有一副要当街行凶的样子,仆附到他耳边,为难道:“郎君,若是大人知道你纵恶犬伤人,定要……”
“非得伤人才能整得了这木头?也太小瞧你小爷我了!”钱基冷笑着看向季存惠,“你!你的字,和你爹的字,怎么卖的?”
季存惠静静说:“我的字一幅十五文,家父遗作一幅二两……”
还没等他说完,钱基就急不可耐打断他:“行,那我不买钱阁老的画了,我买你爹的字——这你总卖吧?”
季存惠问:“你要哪幅?”
钱基答:“就最左边那个吧。”
见季存惠转身从竹架子上取字,钱基大笑:“这才对嘛,有钱不赚王八蛋,况且你现在还穷得叮当响,装什么他娘的清高!”
季存惠置若罔闻,将那幅字交给钱基的仆从。
仆从捧着字来到钱基跟前,钱基翘着指头拎起纸张,嫌弃地“鉴赏”一番后,嘴里不住地啧啧作响:“都说你爹是书法大家……”
他勾着指头唤来恶犬,毫不犹豫地将纸攥成团,随即喂给那畜生吃。
“然而在我看来,用三个字形容再合适不过——狗、啃、的。”
第9章
见他依旧沉静,钱基犹嫌不够解气,朝着仆从发话:“没看见我的宠儿吃得很欢喜吗?去,把那第二排挂着的字都给我买过来!”
仆从应声小跑上前,袖中掏出一个钱袋,呼啦啦将铜板悉数倒在季存惠面前。
季存惠盯着满桌子铜臭,默了不过片刻,像没有脾气似的转身,按钱基的要求取下字。
这时付明宛刚挤来千钟粟坊门口,占了个好位置看热闹。
她抬眼,正好看见季存惠抬手取字的那刹那。
事情的原委她听周遭人说了,眼下看着这失怙病母的美少年被如此欺负,心中不禁一阵酸楚。
他眼角有些发红,但是紧抿着唇,一副倔强模样。
这可怜见的……
付明宛情不自禁转头看了眼银盘,欲言又止半天,却憋了回去。
银盘警铃大作:“等等,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
当然是觉醒了血脉,情难自已地想要去救风尘。
这钱基不仅羞辱人,还虐待动物,真是坏到家了!
果真是权势养人呐,若在现代,她这平头老百姓还没勇气管这等闲事,但现在有个公主身份兜底,因此见义勇为起来中气十足。
行救人于水火的善事,她就算被抓回宫也值了!
银盘来不及阻拦,付明宛就已经噌得从人群里冒了出来。
“钱郎君!”
她指着钱基的恶犬,故意捏尖了声音拱火,吸引视线:“钱郎君不喜欢这几幅字,但看你这狗吃得这么香,倒是颇欣赏这字……”
众人闻言,皆望向这个街溜子打扮的愣头青。
本来以为她是出来拍钱基马屁的,却见她故作恍然大悟之态,大声说:
“我懂了,钱郎君的眼力连狗都不如!”
钱基顷刻间黑了脸。
哪来的泼皮,管起小爷的闲事来了!
周遭哄笑起来,季存惠望向这解围之人,原先的屈辱褪下,心头涌上一丝迷茫。
钱基正要发作,仆从又贴到他耳边细语:“郎君万万不可动手啊!这大庭广众的,要传到大人耳朵里就完了!你想教训这小子,咱们背地里下黑手就是了,郎君且忍忍,忍忍……”
钱基今日憋了一肚子邪火,却三番五次被硬生生掐灭,只能恨恨踹了那仆从一脚作发泄。
他长呼了口气,对付明宛阴测测地说道:“我与他一手拿钱一手交货,正经买卖,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置喙起你太爷爷来了!”
付明宛作无辜状:“我?我是红领巾。”
“还有胆子报上姓名?洪令津是吧!成,我记住你了!”
……哎,这群封建余孽,根本不懂她这好少年有多么根正苗红。
“虽然你们是正经买卖,”付明宛扫了眼书摊,“将这等好字画卖给你,实在是狗嚼牡丹,我于心不忍呐!”
钱基轻蔑地一摊手:“不服啊?不服你也花钱买啊!你这小泼皮有钱吗就逞英……”
付明宛在桌子上拍下一块小金坨坨,打断了这人的狗叫。
她笑眯眯地说:“正有此意。”
转头又看向季存惠:“你摊上的字我全买了。”
人群里的银盘抽搐着嘴角,终于明白付明宛刚才那一眼里的意味。
她五年的俸禄就这么被支出去了!
季存惠怔怔看向付明宛,半晌才憋出一句:“太多了,我得先去筹银子,才能找你钱。”
“这个不急,你不如帮我一起把这些字都搬回家?”付明宛心虚地瞥了银盘一眼,“我和我侍……我兄弟可能拿不过来。”
言毕,两个人在摊上收拾起字画起来,彻底将钱基视作空气。
钱基被气得不怒反笑,后槽牙都要咬碎,他一合计:季存惠再落魄也是个世家子弟,他动不了手,但这地痞流氓他还收拾不了?
况且这人衣衫褴褛却能掏出金子,八成是偷鸡摸狗来的,到时候爹要知道这事,他还能说自己是除暴安良、替天行道!
说干就干,他噌得站起身来,对着付明宛的腰身就要来上一脚!
不过长袍落下后,被踹倒的人却是季存惠。
付明宛被这变故吓了一跳,连忙去扶这挡在前面、替她挨过的季存惠:“你没事吧!”
季存惠轻摇头,用手按住腰腹的痛处,忍着痛冷冷抬眼看向钱基:“钱大人刚因教子无方被参了一本,如今钱郎君不知悔改,又当街伤人?”
钱基嘴硬:“打得就是你这不知好歹的!还当自己是季府的天之骄子呢,也不看看家门破落成什么样了,打你都算小爷我赏你脸,还不好好受着!”
付明宛听得心中直冒火,真想立刻撕下伪装,暴露身份,让他明白什么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正一冲动要做了这件义事,她无意一抬眼,却扫见了楼阁之上矗立着的那人。
那人一身玄紫色蟒袍,玉冠束起的长发垂落肩头,斜倚朱栏,修长的手指轻叩着玉扳指,以看戏姿态注视着街上发生的一切。
付明宛被吓得呼吸都停滞,险些没咬了舌头。
付瑜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仓皇低下视线,断了丝线的傀儡般呆滞在原地,心中揣测:他认出我了吗?是来抓我回去的?不,他应该只是在看热闹吧?
钱基见她僵住,以为是害怕了,大声叫嚣起来:“怎么,现在知道怕了?你再狗叫啊,叫啊!”
千钟粟二楼上,注视着这一幕的邓执宋,循她视线所向,同样看见了立于对街的付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