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瑜今日说了太多的话,留了太多的线索。
她不信他只是在缅怀旧事。
魏妃瞳孔微缩,其中毒意翻涌:“不可能!瑜儿他、他不知道……”
“他没准现在正躲在某处,静静看着你呢。”她轻声说,“甚至,还可能在拍手叫好?”
她后退两步,眯着眼睛点起她身上的箭。
“第一支,是为我母后及她那未出世的孩子。第二支,我替被诬陷的佳妃讨个公道。”
弓弦再拉,羽箭轻搭,射至魏妃另一只脚踝——
“第三支,为了阿满。”
魏妃的哀叫逐渐变得气若游丝,只剩一口残喘,支着那双怨毒未散的眼。
付明宛说:“我先前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何几次三番害我性命。我
虽然是嫡长女,但帝后失和,外戚势大,皇位落在我肩上的可能微乎其微,不可能同兄长争抢。
“但你刚才骂我贱人,还说我蛊惑兄长?
“原来你是知道了我喜欢兄长的事,这才痛下杀手的啊。”
魏妃做所有事都是为了付瑜好,那杀福奚自然也是为了付瑜好。
抱着如此想法的人还有阿满。
她在日录中写道:“不能让公主毁了衡王的未来。”
千丝万缕的线索汇作罗网,付明宛的思绪愈发清明:“阿满得知此事,想从中作梗,自该去劝兄长,不让他来见我。可兄长毫无察觉,反倒是你知晓了此事。
“是阿满告诉你的,对吧?她其实是你安插在兄长身边的眼线。
“这事情一旦暴露,付瑜再无望夺权,所以你杀了知情的她,又来杀我。”
“嗬嗬……要不是你这个贱人不知检点,招惹瑜儿,阿满根本不会死!都怪你,都是你作的孽!是你!”
魏妃嘶力竭地咒骂着,可毒语还未吐完,便被一口血堵住了喉,咳得全身发抖。
付明宛淡淡道:“第四支箭,为了福奚。”
拉弓,松弦,一气呵成。
箭矢带着付明宛所有的怒火,刹那间穿过魏妃另一边肩膀。
鲜血溅落一地。
四支箭将魏妃钉成了一个扭曲的姿势,喉中呜咽断断续续,每一口气都像刀刮肺腑。强撑着精神,她抬头,发出毒蛇般的冷嘶:“你个小贱人……挡吾儿大好前程……你该死……你为什么没被勒死,为什么没坠马摔死!福奚……给我去死,我要把你千刀万剐……”
闻言,付明宛的肺腑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层层叠叠的震荡漾在她的胸腔里,发出只有她能听见的轰鸣。
福奚真的没死吗?
站在这里的真的是福奚吗?
这个问题,魏妃不清楚,然而付明宛再清楚不过了。
她在魏妃面前站定,平静的说:“我出生在江州第二人民医院,上的江州市实验幼儿园、实验小学,我初中在十五中,高中在市实验,大学在宏北学美术,毕业后在TOK做产品。我喜欢宅在家里画画、打游戏、看漫画小说,偶尔被朋友拉着出门去唱K,我总是跑调,她们老笑话我……
“福奚呢?
“生不详,卒不详,存活于世,不过十六年光景。
“她这十六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喜欢吃什么,玩什么?读书读得如何?喜欢去御花园哪里闲逛?见不到齐皇后,她孤独吗?身边没有可以信赖的人,她害怕吗?
“她的生平从没人问起过,以后更不会有人知道。
“你现在跟我说,福奚活得好好的?”
愤怒。
付明宛很久没有这么愤怒过了。
她抓起魏妃的头发,迫使她看向自己:“她才十六岁,或许她长大些就会知道,对付瑜是依赖而不是爱情……可你没给她长大的机会。
“你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魏妃的身子抽搐着,已经痛得神志不清,忽而呛咳出血,忽而又咧嘴癫笑,笑得涕泪交加:“贱人,去死!杀了我……杀了我!去死!死!”
“你现在痛吗?比齐皇后小产时还痛?比阿满受刑时还痛?比福奚被勒死时还痛?比我从马上摔下来还痛?痛就对了,你要一直痛下去,千万别死。”
她退后几步,再次拉开了弓:“四箭也太耶稣了,我得再给你多钉一箭才行,这箭……就为了明宛吧。”
拉弦的手未放开,她歪着头朝她笑:“不然这箭让付瑜替你受过?”
魏妃本已气息奄奄,闻言却浑身一震,硬生生睁开了眼。
她眼中赤红翻滚,如同野兽般仰头嘶吼起来:“你这个贱种!你若敢动瑜儿,我、我让你——啊!!!”
箭穿喉而过。
殿内复归寂静。
付明宛闭上眼,长舒出一口气。
她将弓箭扔在地上,伸手扶正了凤冠,又将脸上的血迹抹在了裙子上——都是红色,应该看不大出来吧?
再没有看门前的魏妃一眼,她推开窗翻了出去。
莫名其妙地,脑海中突然响起了外文歌:
Mama,justkilledaman,putagunagainsthishead……
倒是应景。
走到偏殿,先前被她拘着的宫女内侍们见她这幅模样,皆是一愣。
“宫中有刺客,魏妃遇害了,不过应该还有口气。”她淡淡地说,“我受了点小伤,但不碍事……总之我要去成亲了,剩下的你们善后吧。”
说完扭头就走。
抬眼看向日头,应该还没到乘凤辇的时间。
银盘还没回来吧?她知道这事儿肯定会被吓哭,还是别告诉她好了。
慢悠悠走在太阳底下,她伸了个懒腰。
刚跨进公主殿的门槛,便听一声撕心裂肺的“公主”,抬头,见银盘正疾步朝她奔来,已经哭得涕泪横流。
银盘身后,邓执宋正静静伫立着,见她安然无恙,眉头这才缓缓舒展。
银盘顾不得规矩,一把抱住她:“你这是去哪儿了?叫我担心死了!呜呜!我,我还以为你去找佳妃……”
付明宛拍拍她的背:“哭什么,我没事啦。”
银盘不撒手,抽抽嗒嗒道:“邓郎君送笔来了,呜呜……你衣裳都乱了,我又得给你梳妆一次呜呜,可别耽误了上凤辇……刚才宫外来报,驸马已经在府门前候着公主了……”
银盘脸上刚浮现几分破涕为笑的喜色,却忽然察觉到付明宛的身子一软,如落叶般栽倒在她怀里。
银盘瞬间僵住,惊恐的哀叫起来:“公主?公主?!”
邓执宋脸色骤变,三步并作两步将人接住,声音颤抖:“殿下?明宛!你醒醒!看着我,醒醒!”
再无人回应。
付明宛已然阖目,安静得近乎寂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缓缓自她体内抽离而出。
耳边声息尽数远去,眼前景象如水墨般晕开。
脑海中的歌却还在响着——
Toolate,mytimehascome.
Goodbyeeverybody,I'vegottogo.
Mama——
Idon'twanttodie.
……
不对!
不对!
不对!
在意识失尽的最后时刻,走马灯又闪起了。
不是她的,是福奚的回忆。
御花园里,雪隼扑向齐皇后时,小小的福奚就在一旁。
她挥舞着手,努力想要为皇后驱散这只大鸟,可回过神来,皇后已经跌坐在地上,身下流出汩汩鲜血。
……
齐皇后小产,命悬一线。
福奚陪在她床边,紧握着她的手,拿袖子给她擦眼泪。
她坚定地说:“弟弟妹妹没了也不要紧,以后福奚会保护母后,成为母后的倚靠。”
……
转眼,福奚已长成青涩少女。
偶然看见兄长腰间的羽毛配饰,她执拗地想要得到,可撒泼打滚都用上了,一向疼她的兄长却怎么也不肯给,说这是母妃给的珍宝。
拿不到,她只能细细看了那羽毛好几眼。
……
那一天,福奚吩咐身边的宫人们,在午时前往付瑜的住处寻她。
可宫人并未如她所愿,传言于外,而是转头将此事密报给了魏妃。
他们不曾知晓,恰有一名小厨房的宫女来送膳食,无意间也看到了殿内发生的事。
后来阴差阳错,她被指派成了福奚公主的守棺宫女。
……
福奚存活于世,不过十六年光景。
她的生平从没人问起过,以后更不会有人知道。
付明宛很想给福奚
一个拥抱。
她在乎,她知道。
福奚是个好孩子。
第43章
付明宛睁眼,发现目之所及皆是白茫茫一片。
她低头,看见了自己身上穿的T恤、牛仔裤,又举起手,发现自己左手的拇指上缀着颗小痣。
掀开头上戴的鸭舌帽,帽上绣着TOK公司的logo。
这是她之前从公司商城里兑换的。
她连忙把帽子扔在地上,用力踩了两脚:“啊啊啊啊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