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慌忙以帕掩面,吸了吸鼻子后,笑着朝管事说:“在府中,我与姐姐最是亲近了,还从未分离过这么久呢。”
宁萱的表演型人格又出来了。付明宛努力控制着眉头不皱起。
“宁萱小姐可真是重情义之人。”管事又瞧向付明宛,语气带着几分探询,“听说宁禧小姐先前受了伤,如今可好全了?”
付明宛一愣,下意识护住了胳膊:原来王爷选妃还要做背调的?怎么连她受伤了都知道。
抹了几日宁兰给的药膏,她的伤处已经大致痊愈了,但刚要开口,宁萱却抢先说道:“这大热天最不宜养伤,稍有不慎,溃烂都有可能呢。”
她转头看向付明宛,一脸关切:“姐姐,你素来不大在意这些,我不在身边,你自己可一定要多上点心。”
“这么说,宁禧小姐的伤还没好?”管事看着眼前这姐妹俩,乐呵呵道,“那请两位小姐一同上轿吧。”
宁萱忙摆摆手:“姐姐那点小伤不碍事的,去医馆反
倒折腾,管事就不必费心了。”
“不是去医馆,是去书院。”管事更正道。
此言甫出,众人皆是一怔。
宁骏听懵了:“管事这是什么意思?”
管事道:“王爷谕示,若宁禧小姐的伤还没好全,便请她同去书院,全作赔罪。若伤好了,就罢了。”
秦姨娘疑问:“什么赔罪?安阳王殿下向禧儿赔什么罪?”
管事:“不是我家王爷,这是衡王殿下的意思。至于赔什么罪,小的自然不敢过问,想必宁禧小姐应当知道吧?”
付瑜这是……因为撞到了她而赔罪?
兄长什么时候如此有良心了!
这大喜讯将付明宛砸得晕乎乎的,不敢置信:“我真的可以去上女学?”
管事颔首:“既然宁禧小姐的伤还没好全,那就请同宁萱小姐一齐上轿吧。”
见变故陡生,宁萱的笑容凝固了,正要出声阻拦,宁骏却急吼吼打断了她,大喜道:“哎呦,王爷哪有向小女赔罪的道理!可真是折煞我们宁家了!”
又转身指挥仆从:“你们几个,还不快去帮小姐收拾行囊去!可别让管事等久了!”
宁家竟有两个女儿能入女学——或者说王爷内眷之列,与有荣焉!
宁骏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而宁萱脸色阴沉下来,被秦姨娘使劲儿拽着,这才没发作。
她深吸了口气,挤出一丝笑来:“姐姐怎么能入女学呢?爹爹怕不是忘了,姐姐可是有婚约在身的。”
“哦?”管事一听来了精神,“宁禧小姐许的谁家?”
宁骏狠狠瞪了宁萱一眼,这才支支吾吾地道:“城南的钱侍郎家……但还尚未完婚,做不得数的!”
一个是侍郎家不学无术的纨绔,一个是皇帝器重的儿子,傻子看了都知道选哪家结亲更好!选不选的上的,先去女学试试又能怎,万一呢!
管事沉吟:“嘶,没成想宁禧小姐既然有婚约了……”
见他面露难色,秦姨娘使劲儿甩开宁骏制止的手,急急补充道:“我正准备去钱家,想赶紧将好日子定下来呢,禧儿若入了女学,叫怎么一回事儿?”
有钱家的婚约做阻碍,宁萱悬着的心落了几分,脸上又熟门熟路地堆起笑容:“娘亲说的是,姐姐在雍州时就定好这媒妁之言了,若还去上女学的话,难免影响王爷和咱们宁家的名声。”
宁骏驳斥道:“还没过门,禧儿就仍是我宁家的女儿,王爷这般相邀,怎有拒绝的道理!”
管事并未言语,静静看着眼前这场闹剧。
付明宛同他一样沉默,直至那你一言我一语终于止歇了,这才缓缓上前一步。
她沉声朝众人说:“我的确已经定了亲事。”
“正是!姐姐实在不宜……”
然而她却微微一歪头,故作懵懂道:“但去书院上学,跟婚约有什么关系呀?”
“这当然是因为——”
宁萱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女学是筛选衡王内眷的第一道门槛,帝城的世家官宦都心知肚明。
但幌子之所以是幌子,正是因为背后所牵扯的事过深,不能放到明面上说——安阳王悄悄为皇侄张罗婚事,谁信这只是长辈操心晚辈?
付明宛眨巴眨巴眼:“妹妹怎么不说了?为什么我有婚约就不能上学了?”
宁萱就算再傻,也明白此事不能说破。
她脸色难看,贝齿紧咬着下唇,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生怕惹祸上身。
付明宛又看向秦姨娘:“姨娘可知是为何?”
秦姨娘张了张口,但不知该说什么好,正好给了宁骏见缝插针的机会:“禧儿别听你姨娘妹妹胡说,有婚约也自然能上学!管事,您说是吧?”
那管事也是人精,见局面僵持不下,便顺水推舟地笑道:“自然,自然。”
既然是衡王的意思,人,他是一定得带去书院的。
至于婚约,衡王知道后自有考量,大不了最后叫她落选不就是了?
说话间,宁骏方才派出去的仆从已经拎着包裹回来。
付明宛接过包裹,又亲昵地挎起宁萱的手,问道:“萱儿,咱们启程吧?”
宁萱此刻还是懵的,笑容在脸上根本挂不住,偏偏众人都注视着,她只得强撑着勾起嘴角:“能与姐姐作伴可真好。”
姐妹二人携手登上了王府的华轿。
轿帘落下,热闹被隔在了外头。
宁萱僵坐在一角,目光几次落在付明宛身上,又默默移开。
先前秦姨娘虽千叮咛万嘱咐过,但她脑中仍忍不住遐想纷纷,揣测着衡王与宁禧的关系。
宁禧怎么就忽然得了女学的名额?
还是衡王亲自加上去的!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付明宛也不知道。
付瑜明明知道她在装傻,也知道胳膊上是旧伤复发,怎么还点了她的名字,准她入学?
他疯了?
心中虽掀起波澜,她面上却仍是一派从容淡定。
看宁萱满脸烦躁,她觉着有必要疏导一番,省得她将自己看作什么假想敌,再耍什么小心思。
思索片刻后,她亲昵地握住她的手,颇不好意思地说:“萱儿,其实我想来上女学,都是因为大姐姐和你。”
宁萱懵了:“这是何意?”
“你们自小养在闺中,琴书礼仪样样精通,我却是庄子里长大的野丫头,就算在府上待了两年,规矩还是学不利索。可偏偏我又是第一个定亲的,若是进了钱府后被人笑话言行粗鄙,传出去,岂不是耽误了你们的婚事!”
付明宛大气不带喘的:“听说郡主要招陪读,我立时起了上学的心思。可惜名额满了,我正想去求安阳王准我入学,没成想半道却正撞上了衡王殿下。”
宁萱见她终于切入正题,忙不迭问:“你与衡王说了什么?”
“真没说什么。”付明宛露出回忆的神色,“我不小心撞了他,又骂了他两句而已。”
“骂?”宁萱的声音拔高。
“嗯,我说他走路不长眼,拦了我的道。”付明宛仿佛才意识到事态严重,顿了顿,忽地睁大了眼,“难不成他觉得我实在粗俗,这才把我塞进书院的?那倒真是因祸得福了!”
宁萱试探道:“你先前不知……那件事儿?”
“那日在马车上听妹妹你说起,我才知道!”付明宛受了惊似的拍着胸口,“萱儿不会以为殿下看上我了吧?哪儿能!”
见宁萱不说话,她再接再厉:“妹妹你可要努力给咱家挣个王妃之位,我嘛,就老老实实读书学规矩,争取不给咱家丢人。”
宁萱嗔道:“什么妃不妃的,姐姐你别瞎讲了,我哪里配。”
面色虽缓和了不少,但宁萱心里的顾虑并没有消散。
直到进了书院,安顿妥当,又连着上了三四日的课,她才终于放下心来——
因付明宛不是在打瞌睡,就是被老师罚抄规矩,几乎每堂课都上每节课都魂游天外,答起问题来也是荒腔走板,不知所云。
就算她心里真存着那点心思,光凭这般课业表现,也断不可能被选中。
疑云虽解,宁萱却仍不愿与她一道去用饭——她表现得太过不着调,被郡主及其他贵女们嫌弃得不行,宁萱才不愿跟着被排挤呢。
而付明宛虽然面上摆着失落模样,心底却开心得不得了。
一人独居一院,无须与人寒暄敷衍,来去亦自由无拘,只需夜间按时回院歇息,其余时候再无人过问。
她有大把时间去探寻季存惠的踪迹。
枫下书院将女学安置在东头,男学则设于西头,郎君小姐们平日无甚交集,唯有课歇时分才会在回廊中短暂交汇。
每逢此时,付明宛便倚在廊
下佯作温书,眼神却不在书上,而是从熙攘的人群中一一扫过。
然而连日下来望得眼斜脖子僵,终究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