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娇色_溪吾【完结】(30)

  “我们老夫人是庆隆三年御笔亲封的诰命夫人,连太皇太后都说我们老夫人当为世家女子楷模。刑嬷嬷伺候老夫人二十多年,更是通晓礼仪规矩。”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便是拂了侯府的颜面。

  赵福忠心里明镜似的,这哪里是是教习,分明是要给未来儿媳立规矩。

  “诸位稍等,此事我需得请示大公子。”

  颜彻正在衙门处理公文,手中拢着文书,衣摆如流云。

  赵福忠道:“大人,侯府这是要给您立下马威呢,看来改婚期的事确实惹得他们不满。”

  “无妨。”

  他眉目疏淡,语气毫无波澜。

  “好生招待嬷嬷,请她好好教。”

  赵福忠道:“是。”

  回府后,赵福忠将刑嬷嬷领到二姑娘的明兰院。

  令颐正坐在花架秋千上,赵福忠走上前:“二姑娘,这是侯府来的刑嬷嬷。”

  “唔?!”

  令颐捧着刚蒸好的青团吃得正香,冷不丁出现个生人,吓得她赶紧将青团放回瓷碟。

  刑嬷嬷上前,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

  “老奴见过世子妃。”

  行礼时腰背挺直,连衣褶都不曾晃动分毫。

  却板着一张刻薄的老脸,眼里闪烁着令人不适的精光。

  令颐拿手忙脚乱帕子擦了擦嘴角,乖巧道:“刑嬷嬷好。”

  小姑娘声音清甜,像浸了蜜的花酿。

  刑嬷嬷不动声色打量这位未来的世子妃,皱了皱眉。

  原本听说世子妃是状元郎的妹妹,以为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而眼前这位,分明一个浑身稚气的娇娇女。

  打扮的花枝招展不说,嘴角还沾着艾草渣……

  她清了清嗓子。

  “老奴奉老夫人之命,特来教导世子妃闺阁礼仪、中馈之道。”

  令颐对这个称呼还有些不习惯。

  一旁的芳菲给她使了个眼色,她才意识到是在说自己。

  她下意识嘟囔:“可是我的功课都是浔之哥哥教的……”

  令颐在颜彻的教导下,不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连男子的六艺也学得有模有样。

  渐渐的,她养成了什么都请教哥哥的习惯,别人教的就是学不会。

  刑嬷嬷厉声打断,眉毛都快竖起来了。

  “荒唐!世子妃怎能如此轻浮,颜大人可是个大男子,如何能教您闺阁礼仪?”

  令颐被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一颤,连忙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心里忍不住哀嚎:呜呜这个嬷嬷好可怕……

  刑嬷嬷对芳菲和晴雪道:“烦请两位姑娘带我去内室瞧瞧。”

  晴雪见不得自家姑娘被欺负,忍不住呛道:“你这人凭什么——”

  芳菲赶忙拉住她,疯狂给她使眼色:别冲动别冲动!

  晴雪忍了忍,把怒气憋了回去。

  她不情不愿带刑嬷嬷几人进了屋,进了内室,刑嬷嬷的目光如刀般扫过房间。

  满屋毛茸茸的布偶,五彩缤纷的珠串,还有窗台上摆着的一排泥塑小动物,花猫、兔子,老虎……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这成何体统!”

  “世子妃将来是要执掌侯府的人,怎能还像个黄毛丫头似的摆弄这些?秋霜!”

  她对侯府带来的丫鬟道:“回头给世子妃收拾收拾,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一件不许留!”

  秋霜恭敬道:“是。”

  令颐一个箭步上前将那些东西护到身后,张开双臂不让她们碰。

  “这些都是我爹娘还有哥哥送给我的!”

  刑嬷嬷不为所动。

  “世子妃,若想早日成为侯府主母,这些小女儿的东西便要早日舍弃。”

  说罢,她又径直走向衣柜,哗啦一声拉开柜门。

  粉的、紫的、鹅黄的……各种花花绿绿的襦裙,还有绣着花和蝴蝶的衣裳。

  刑嬷嬷的脸色更难看了。

  “世子妃的衣服都不好,身为侯府媳妇,哪能天天穿得像个小孩子!”

  她将那些粉嫩又花哨的衣服拿了出来,抖出一件绣着兔子的寝衣。

  雪白的绸缎上,一只憨态可掬的兔子正抱着药杵,周围点缀着几朵祥云。

  令颐羞红了脸,忙将那件寝衣抢回手里。

  “这、这件不

  能拿走!”

  这是浔之哥哥给她念过玉兔故事后,她特意描了花样托绣娘定制的,是她最喜欢的寝衣!

  刑嬷嬷板着脸:“看来世子妃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从今日起,老奴会好好教教您,什么才是侯府世子妃该有的体统。”

  令颐可怜兮兮抱着寝衣,小脸发白,像大白天见到了夜叉。

  *

  令颐很快体会到了刑嬷嬷的恐怖。

  屋内,刑嬷嬷拿出一把戒尺啪地敲在桌子上。

  “说了多少次了,走路不要蹦跶着走!世子妃当自己是兔子吗?”

  “什么是莲步,款步!慢慢走,不要晃!”

  刑嬷嬷拿出一大串禁步挂在她的细腰上,

  令颐纤细的腰肢顿时被压得一沉,差点没站稳。

  刑嬷嬷一拍她肩膀:“就这样走两步!”

  令颐战战兢兢走了几步,珠串一阵叮当乱响。

  “重来,一步分八步走!裙摆不能晃,禁步要响得匀称!”

  刑嬷嬷示范了一下,珠串轻盈相击,说不出的好听。

  短短几丈距离,她走了一盏茶的时间。

  “就这样走,世子妃得比老奴走得更慢才行。”

  令颐惊掉了下巴。

  这还只是开始。

  不止走路,从晨起梳妆到夜寝熄灯,从执筷姿势到奉茶角度,每一处细节都要认真雕琢。

  最让令颐头痛的是女红,她经常把丝线缠成乱麻,要么就是把指尖扎得通红。

  刑嬷嬷板着脸扯过绣品。

  “世子妃这针脚,连三岁孩童都不如,拆了重绣!”

  短短几日,令颐就被折腾得蔫头耷脑,粉嘟嘟的脸颊瘦了一圈。

  她啪叽一声瘫倒在桌子上,小猫一样有气无力哀嚎。

  “赵管家,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啊,再不来他就见不到他可爱的妹妹了……”

  赵福忠看着平日里活蹦乱跳的二姑娘被折腾成了小可怜,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大公子这段时间正忙,经常几天几夜的不合眼,实在抽不开身啊。”

  令颐嘴里娇哼一声,小脸皱成了灌汤包。

  一旁的晴雪凑过来道:“要不,姑娘学学燕世子整一整这个母夜叉?每天早上给她屋子前放一只大公鸡?”

  晴雪眨巴着眼睛,满脸写着“这主意不错吧”。

  令颐:“……”

  以前怎么没发现晴雪姐姐这么鬼灵精呢?

  正在这时,秋霜款步走了过来。

  “世子妃,嬷嬷让您即刻去小厨房,今日要学看账本和安排膳食。”

  令颐一声长叹。

  ……

  刑部衙门内,颜彻执卷而坐。

  邵玉朝门外锦衣卫略一抬手:“带韩思敬进来,颜大人要亲自问话。”

  不多时,一阵铁链声响,户部郎中韩思敬被两名锦衣卫押入堂中。

  他官袍凌乱,发冠歪斜,却仍强作镇定。

  “颜大人这是何意,为何让锦衣卫捉拿我?本官自入仕以来,一向忠于圣上,与阉党从无瓜葛——”

  “建兴三年,扬州漕粮。”

  颜彻悠悠开口,八个字惊得韩思敬身躯一僵。

  邵玉将一册账本拿给他看。

  颜彻道:“韩大人这笔字,倒是比你的为人端正许多。”

  账本上赫然是韩思敬的亲笔。

  三月廿七,收郑公门下王管事银两千两。

  “伪造,这是伪造!”

  韩思敬嘶声喊道,忽瞥见账本边缘的私印,声音戛然而止。

  “本官巡视江南时,便注意到你和郑康安关系甚密。”

  颜彻淡淡道:“若不是知道你意在漕粮权,光看这些年你和郑康安的来往的亲昵劲儿,我还当你们两人有什么私情。”

  这话犹如一记耳光狠狠抽在韩思敬脸上,他面如死灰地瘫软在地。

  颜彻直起身,捋了捋袖口。

  “押下去吧,记得好生伺候,让他吐个干净。”

  待锦衣卫将人带走后,邵玉道:“韩思敬怎么都想不到,大人从建兴四年就盯上他们了。”

  颜彻沉默不语,望向窗外。

  已至初夏,窗外浓云密布,似有大雨将至。

  “下棋么……总要提前埋好杀着。”

  当年他将二十两银子交给韩府管家时,等的便是这场收网。

  邵玉道:“下官受教。”

  跟了颜彻这么多年,他深知此人心思深沉,深谙弈棋之道,且非常擅长埋闲棋。

  若他要做成什么事,提早很多年便开始铺垫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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