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雨雾落在陆砚身后,好似扯不开融不了的薄雾。
骨节分明的手指擎着青瓷冰纹盖碗,陆砚嗓音淡漠:“我何时变得这般乐善好施了?”
吴管事垂首低头,恨不得将脑袋扎入水底:“是、是老奴多嘴了。”
余光瞥见自己袖口上染着的一点血珠,吴管事脑中灵光乍现,笑意漫出唇角。
“主子原来是怕唐突了那姑娘,是我考虑不周,竟忘了这边刚料理过死人,还是主子心细如发。”
“……”
陆砚脸色如覆着一层阴霾:“你以为我是怕吓到她?”
“不是吗?”
“不是。”陆砚斩钉截铁。
……
半刻钟后,江稚鱼和秦嫣然一道登上小舟。
湖上飘着零星的雨丝,不远处的湖水上亦飘着一叶小舟。
秦嫣然踮脚往外张望:“就是那人包
下整片西湖?瞧着船上的人也不多,怎么这么霸道。”
江稚鱼却觉对方可能和自己是同道中人:“兴许只是想独处罢了。”
秦嫣然撇撇嘴:“那也不必这般兴师动众,也没听说近来金陵来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再说,游湖泛舟不是人多才热闹吗,一个人孤零零的有何乐趣。”
言毕,秦嫣然双眼亮起,凑到江稚鱼身边,夺过她手上刚剥了一半的荔枝,自顾自为江稚鱼剥下另外的一半。
江稚鱼一个不留神,竟被秦嫣然抢了去,她讪讪:“我自己来就好。”
她还是不太习惯秦嫣然的自来熟。
秦嫣然不以为然:“没事,你今日帮了我那么好,我自然要投桃报李的。”
手肘相碰,秦嫣然朝江稚鱼眨眨眼,“你说那船上的会不会是哪家小郎君和心爱的姑娘?”
江稚鱼一秒加入吃瓜行列,短暂将自己的怕生抛之脑后。
“是你认识的人?”
秦嫣然摇摇头:“太远了,看不清,不过我刚刚好像见那船上站了两个人。”
江稚鱼和秦嫣然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望向驾娘。
一盏茶后,小舟在湖上飘飘荡荡。
江稚鱼伸长脖颈,目视前方。
对方一直待在船坞,她连那两人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江稚鱼泄气塌肩,张唇接住秦嫣然递过来的荔枝肉,口中含糊不清。
“我们是不是被发现了?”
“有可能,再怎么说也是私相授受,若是被发现就不好了。”
秦嫣然振振有词,又好奇,“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是家里人不肯点头,他们这样也挺辛苦的。喜欢一个人,真会心甘情愿为对方违抗双亲吗?”
江稚鱼以前是画少女漫的,对此很有发言权。
“若是连这点代价都不愿意承担,也谈不上喜欢罢。”
秦嫣然疑惑:“那怎么知道自己动心了?”
江稚鱼虽然没谈过恋爱,可漫画却看了不少。
她照本宣科:“当你吃饭睡觉都会想到他,他高兴的时候你会跟着高兴,他忧心的时候你也会跟着忧心,兴许那会就是动心了。”
秦嫣然懵懂点头,笑着凑到江稚鱼耳边:“那糕糕……你是不是也有心上人了,不然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
江稚鱼一时无言以对。
总不能说是从漫画学来的罢?
秦嫣然怂恿:“他是什么样的人,高的瘦的?好不好看?是哪家的公子,我认识吗?”
江稚鱼语塞:“其实……”
秦嫣然知道她和许家的事,立刻举手发誓:“你放心,我一定不会乱说,不然就让我天打雷劈……”
江稚鱼眼疾手快捂住秦嫣然双唇,摆出苦恼的表情。
“不是我不想说。”
江稚鱼有点难以启齿,“只是他有点……见不得人。”
第十六章
秦嫣然难以置信瞪大双眼。
一颗荔枝从她手中滑落,骨碌碌滚落在地。
甜腻的汁水染透秦嫣然的裙角,她顾不得更衣,满脸紧张拽住江稚鱼。
“什么是……见不得人?”
秦嫣然艰难启唇,“他……相貌丑陋?”
江稚鱼虽然不喜欢“未婚夫”,可也不能昧着良心在给那张脸打上负分。
江稚鱼喃喃:“也、也不算丑陋。”
秦嫣然皱眉:“那是……品行不端?”
她抚掌,开启自己的长篇大论劝江稚鱼悬崖勒马。
“长相平平就算了,品行不端可是大事,若是日后成亲,他对你动手怎么办?又或是他纳十房八房的姨娘通房,你又能如何?”
秦嫣然语重心长,“成亲可是一辈子的大事,你可千万不能犯糊涂,本来……”
秦嫣然口无遮拦,差点将“许家”两字脱口而出。
对上江稚鱼怯怯双眸,秦嫣然无奈叹气,双手捧起江稚鱼的脸。
“既然他一无是处,你还是该早早同他断了。”
江稚鱼一张脸被捏变了形,说话含糊不清:”他,也不算一无是处。”
秦嫣然松手:“那你说说,他有何好?”
“他……”
江稚鱼绞尽脑汁。
“未婚夫”那人,阴晴不定,脾气古怪。除了一张脸,还真是一无是处。
江稚鱼思忖半日,依旧无功而返。
秦嫣然拍案而起:“你瞧瞧,你自己都说不出他的好,可见真是个见不得人的。”
秦嫣然捧着江稚鱼双手,“听我一句劝,回头是岸。你这样好的人,何愁找不到好人家。”
江稚鱼:“可是……”
秦嫣然一时兴起,充当起月老的角色:“不然我介绍我表兄给你认识罢?他那人虽说性子冷得像冰,可相貌家世才学却是一等一的好。”
江稚鱼猝不及防:“……啊?”
秦嫣然撇撇嘴:“你不知道,我以前最讨厌他了。他那人学什么都快,偏偏我母亲还总喜欢拿我和他做比较,烦死了。”
秦嫣然歪头靠在江稚鱼肩上。
“你若是做了我表嫂,记得帮我教训他。你后日得空吗,不然你们……见见?你放心,他再如何,也比你那个一无是处的心上人强上十倍百倍。”
……
孤鹜掠过长空,轻羽无声落在小舟上。
吴管事眼观鼻鼻观心,看天看雨就是不看陆砚,一张脸憋笑憋得快要断气。
陆砚:“很好笑?”
吴管事颤巍巍,开始装聋作哑:“主子说什么,我听不清。”
陆砚冷笑一声。
吴管事低垂脑袋:“其实这样也好,主子本就不喜欢那姑娘,若她真喜欢上别人,主子也可顺水推舟,日后不必再见她,这不是皆大欢喜的好事吗?”
陆砚缓慢抬首。
第十七章
“我……见不得人?”
轻飘飘的一句落下,吴管事脊背伏得更低:“自然不是!”
反唇相讥,吴管事嗓音洪亮,慌不择路为陆砚开脱。
“主子怎么会、会见不得人,定是……”
吴管事绞尽脑汁,支吾着描补,“定是、定是……”
一句话在唇齿间滚了又滚,迟迟等不到下文。
陆砚托着茶盏,眉眼泰然,一字一句复述江稚鱼的原话。
“她刚刚是说我……一无是处?”
吴管事叫苦不迭,后悔不已,他苦着一张脸,干巴巴解释。
“主子骁勇善战智勇双全,怎么会一无是处。”
陆砚斜眼看人:“是么?”
“可不是。”
吴管事双手拍膝,“我记得秦姑娘仰慕主子许久,先前在秦府,秦大人也是这样说的。”
陆砚一向无意旁人的事,更记不得这样的细枝末节:“他说过这话?”
吴管事点头如捣蒜:“主子忘了,秦府园子里栽种的帅旗和玉壶春,都是主子从边关带回来的。听说这些盆栽,全是秦姑娘精心照看的。”
江稚鱼既然和秦嫣然交好,自然不敢告诉秦嫣然她和陆砚相识已久。
吴管事振振有词,有理有据。
“若是说了,秦姑娘也想去别院寻主子,那她是应还是不应?是人都有私心,她也不想将主子拱手让人。”
吴管事扼腕叹息,“我瞧那姑娘也不擅扯谎,可见为了主子真是煞费苦心了。”
……
两叶小舟相隔十来步远。
风雨飘摇,雨珠如擂鼓敲打着水面。
秦嫣然苦口婆心,秋千似的上下晃动江稚鱼的手臂。
“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她如今也不再好奇隔壁小舟上坐的是何人,一心一意操心江稚鱼的婚嫁大事。
江稚鱼身子如不倒翁,头晕眼花,她举双手投降:“听见了听见了。”
“孺子可教。”
秦嫣然眉开眼笑,“那你何时同我去见我表兄?”
江稚鱼霎时惊醒:“什么?这就不必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