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萝扯着婢女的袖子朝寿安堂走去。
“遮遮掩掩做什么,我们去老夫人那评评理,我就不信了,你还敢在老夫人面前扯谎。”
一记鸟啼骤然在庭院乍起。
风过林梢,屋内银铃摇曳。
江稚鱼懒散的声音传出:“绿萝,怎么了?”
绿萝狠狠剜了婢女一眼,咬牙切齿:“还不快说实话。”
婢女欲哭无泪:“姑娘的桂花糕,厨房早早就备下了,谁知二姑娘也想要,就、就……”
婢女匆忙为自己辩解,“不过厨房还有茯苓糕和云片糕,我都拿来了。桂花糕也有,不过得再等等。”
绿萝冷笑两声:“怎么,我们姑娘就只配捡别人不要的?”
婢女大惊失色,拖着双膝跪地求饶:“奴婢不敢。”
槅扇木窗往上撑起一点,江稚鱼纤细的身影出现在窗子后。
满园子乌泱泱跪倒一片,江稚鱼身子飞快往后仰,目光不自觉移向廊下悬着的铁马。
袖子往上挥动两下——
都下去。
都下去。
婢女感激涕零离开。
绿萝愤愤不平,提着攒盒入屋:“姑娘怎么这么好说话,明明是他们自己怕得罪二姑娘,拿了姑娘的东西去献殷勤。”
江稚鱼小声嘟哝:“牛马也不容易。”
她又不是真的黑心资本家,随意压榨打工人。
绿萝莫名其妙:“什么牛什么马,姑娘说话……我怎么越来越听不懂了。”
江稚鱼笑笑:“没什么,只是不想闹到祖母那里。”
她搬出大道理,“祖母如今身子抱恙,我总不能为着这点小事让她心烦。”
这是其一,其二是她可不想在那么多人面前对峙,光是想想都汗流浃背。
江明珠不可能无缘无故挑衅自己,江稚鱼略一思忖,先让绿萝提着攒盒悄悄从后院离开。
果然过了半刻钟,江明珠偷偷摸摸跟上绿萝的马车。
枫荷挤在江明珠身边,忧心忡忡:“姑娘,我们这样……不会被三姑娘发现吗?”
江明珠捡了块桂花糕细细咬着,不以为意:“发现又这样,该心虚的是她。”
枫荷不解:“姑娘知道三姑娘会去哪?”
江明珠坦言:“我怎么会知道。”
她只是将心比心。
若是自己要的东西被中途截胡,不论如何她定是要讨回公道的,除非自己心中有鬼。
心中有鬼的江稚鱼提着厨房新送来的桂花糕,鬼鬼祟祟踏上去别院的路。
江稚鱼一路心神不宁。
她还惦记着绿萝昨日给自己讲的恐怖故事。
“未婚夫”给自己送紫灵芝,很有可能是对自己有好感。
江稚鱼:“……”
江稚鱼瑟瑟发抖。
孤独,无助,可怜。
那种事情不要啊.jpg
江稚鱼忐忑不安,从马车走下时差点一脚踩空。
守在别院前的吴管事瞧见,马不停蹄奔到江稚鱼眼前。
“姑娘不曾摔伤罢?”
往日江稚鱼过来,别院前只有两三个侍奉洒扫的奴仆。
她红唇张了又张,欲言又止。
“吴管事怎么、怎么在这?”
吴管事笑得合不拢嘴:“我想着姑娘今日会送桂花糕来,这不,早早就在这等着,果真让我等到了。”
江稚鱼小心翼翼,斟酌半晌:“这是……公子的意思?”
江稚鱼谨小慎微,且先前陆砚还在江稚鱼面前放下狠话,吴管事于心不忍,顺着江稚鱼的话点头。
“姑娘莫担心,主子的性子就是那样,并非有意针对姑娘。”
江稚鱼脸色一白。
她可巴不得“未婚夫”多多针对自己呢。
漆木攒盒牢牢护在身前,江稚鱼强撑着扬起嘴角。
“我没有放在心上,我就是担心他不喜欢我送的东西。”
吴管事温声宽慰:“姑娘这就是杞人忧天了,先前姑娘送的夜宴图,主子虽不曾明说,可心里却是喜欢得紧,还特地让我装裱。”
江稚鱼艰难从唇齿间挤出一点苦笑:“是、是吗?”
救救救救救救救命。
怎么回事,“未婚夫”不是该对她恨之入骨吗,怎么还会看上她送去的画作?
江稚鱼颤巍巍:“那画作……我也不懂,兴许只是旁人临摹的。”
吴管事不以为意:“礼轻情意重,且那画是姑娘画了心思寻来的。别的也就罢了,心意才是最要紧的。”
江稚鱼欲哭无泪。
不会吧?
她会不会攻略错方向了?
“未婚夫”不会真的对她……有好感吧?
江稚鱼两眼一黑,不甘心道。
“我还以为我不讨公子的喜欢,上回在赁行,公子也说让我日后不必过来。”
江稚鱼脑袋越垂越低,声音比蚊子还轻。
像是真被陆砚伤透心。
吴管事忙着开解:“姑娘多虑了,公子若真不喜欢,就不会还让姑娘上门了。”
江稚鱼苦哈哈。
吴管事一路将人送至后花园。
园中竹藤下躺着一人,象牙白圆领织金锦长袍勾勒出修长身影。
日光如琥珀糖浆,滴落在陆砚眼角。浅淡光影模糊了陆砚棱角分明的下颌。
那双深黑眼眸紧闭,一如初见时江稚鱼见到的那样。
彼时陆砚眼睛上缠着白纱,少了目光接触,江稚鱼心中的紧张自然也褪去两分。
吴管事面露歉意:“姑娘,主子刚做完针灸,兴许还没醒。”
他想请江稚鱼移步至花厅。
“不必劳烦,我留在这里就好。”
江稚鱼强忍着在心口处翻江倒海的羞耻,“我想公子醒来,第一眼、第一眼就看到我。”
话落,江稚鱼顿生后悔。
“未婚夫”此刻还在昏睡,她随地大小演,对方也看不到。
好在吴管事并未听清,支吾着点头。
“那姑娘先歇歇,我让人送茶点过来。”
秋风送走吴管事匆忙急促的身影。
江稚鱼目送吴管事走远,长长松了口气。
四肢如被人抽去筋骨,江稚鱼好像一条倒在沙滩上
的咸鱼,连翻身都费劲。
社交,真的好——————累。
目光下移,落在躺椅上的罪魁祸首,江稚鱼眼神如飞刀。
他怎么还不讨厌自己他怎么还不讨厌自己他怎么还不讨厌自己!
江稚鱼心中的弹幕多得几乎要溢出,脸上却半点表情也没有,只是怔怔望着陆砚。
她记得“未婚夫”最厌恶女子的触碰。
以前江稚鱼还觉得奇怪,“未婚夫”常年眠花卧柳,怎会对女子的投怀送抱那样抵触。
后来得知“未婚夫“不能人道,也就不难理解了。
那些红颜知己,只怕都是“未婚夫“为了掩人耳目,故意让人传出来的谣言。
谣言是真是假,江稚鱼暂且不知。
她唯一肯定的是,“未婚夫”是真的不喜旁人触碰。
若是知道自己不小心——
江稚鱼悄悄挪步,飘到“未婚夫”身前。
她伸出一根手指。
很轻很轻在“未婚夫”手背上……戳了一下。
他一定会觉得自己恶心透顶。
从始至终都是清醒状态的陆砚:?
她这在……摸我?
第二十七章
初罢莺啼,疏林如画。
斑驳光影遗留在青石上,园中杳无声息,静悄无人低语。
乌木长廊落满日光,空无一人。
吴管事还未折返。
江稚鱼鬼鬼祟祟收回视线,琥珀眼眸眨动,目光又一次垂落在陆砚脸上。
做贼心虚,紧张的情绪几乎将江稚鱼淹没,她甚至都记不清自己刚刚有没有碰到“未婚夫”。
不然,再试一次?
江稚鱼提裙上前,纤细的手指又一次轻轻戳在陆砚手背。
陆砚手背青筋毕露,脉搏随着呼吸起伏。
指腹猝不及防贴上一抹冰凉,江稚鱼“嗖”一声收回手。
欲盖弥彰,江稚鱼双手藏在背后,双目灼灼盯着躺椅上的修长影子。
怎么还没有反应?
难不成是她动作太轻了?
怀揣满腹疑虑,江稚鱼轻手轻脚挪步,亮出一根手指。
往日电视剧那些大老爷在花船上是怎么做的?
好像是先嘿嘿一笑,然后轻轻摸过手腕,捏住指尖。
在指腹上打旋。
然后呢?
好像该轮到恶心台词出场了。
江稚鱼细细回想,捏着嗓子粗声粗气:“我的心肝小宝贝,可想死我了……”
江稚鱼嗓子娇娇柔柔,自带金陵女子独有的吴侬软语。
且她本身也不擅长模仿。
再怎么掐着嗓子,说出的话依旧和平时相差无几,甚至还多了几分娇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