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稚鱼扬首,阵阵桂花香拂过她眉眼:“早知道就将家里的厨子带来了,还能让他做桂花糕送去。就是不知道那贵人岁数多大,还能不能克化得动。”
绿萝侍立在一旁补充:“兴许不能,能担得起住持亲迎,还能随随便便下令封寺,恐怕早年过古稀,应当是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家。”
江稚鱼松口气。
她在家中同祖母关系最为密切,若对方也是位老人家,她的紧张还能减少两分。
绿萝挽起嘴角:“不过有一事主子倒是说错了。”
她命人回府备谢礼时,顺道也将家里的厨子带来了。
“等姑娘回去,想
必桂花糕也出炉了。”
江稚鱼诧异:“你倒会未雨绸缪,今日就算了,改日再让他做新的送来。”
上客室近在咫尺。
门口的守卫换了生面孔,不再是昨夜那两人。
守卫脸上是如出一辙的严肃,不苟言笑。
江稚鱼上前道明来意。
守卫对视一眼,并未如昨夜那般一口回绝:“这事我做不了主,还请姑娘在此处稍等片刻,我去请主子示下。”
“她想见我?”
上客室点着檀香,白雾袅袅。
陆砚端坐在书案后,案上摆着的是这些年南天寺住持的行踪。
守卫垂首低眼,一点目光也不敢往书案上投递,毕恭毕敬:“是,江老夫人昨夜脱险,江三姑娘今日特意带谢礼前来感谢主子,主子您看……”
陆砚慢悠悠抬起眼眸,一只手握着青玉扳指,无声转动。
视线如蜻蜓点水落在吴管事身上。
吴管事心知肚明,笑着走上前:“老奴代主子去见江三姑娘罢,也算了了她一桩心事。”
陆砚不语。
吴管事识趣退下:“江三姑娘是一人过来的?”
守卫实话实说:“还有一个婢女。”
遥遥的,门口晃过一道青绿色的影子。
江府富庶,绿萝又是江稚鱼的贴身婢女,身上衣物比寻常人家的姑娘还要富丽几分。
吴管事一时竟分不清站着的是江三姑娘还是婢女。
转过两三株青竹,吴管事拾级步下台阶。
双手在空中甩了一甩,待要继续上前时,忽见有奴仆匆匆来报。
“吴管事,住持想见主子,说是在山门处找到一具死尸,据说是昨夜江家下落不明的药童。”
吴管事驻足,明知故问:“既是江家的药童,该去找江家才是,找我们主子做什么?”
话落,继续上前。
奴仆低垂着眼睛:“奴才也不知道,只是他口口声声说那药童的死是主子所为,还说自己有人证。”
吴管事警觉:“……人证?”
奴才颔首:“是,住持如今就在后门,还说今日若见不到主子,他不会离开。”
吴管事思忖再三,忽然抬脚往后门走去:“住持在何处?”
……
江稚鱼等了半日,并未等到上客室的贵人。
守卫躬身回禀:“主子不便见客,昨夜之事只是顺手而为,姑娘不必放在心上,这些谢礼还请姑娘带回去。”
江稚鱼了然:“是不方便收吗?”
守卫并未否认。
江稚鱼只当他是不便说实话,也不曾强求,福身告退:“今日叨扰大人了。”
日光满地,寺中悄然无声。
绿萝轻声呢喃:“这位贵人难不成身子不好,才不方便见客?”
江老夫人平日不常见客,也是因为身子不能见风。
绿萝想当然。
江稚鱼附和:“应当是,毕竟是上了年岁的人,总要顾忌些。”
她垂眸,目光缓缓在绿萝捧着的漆盒掠过,“是我莽撞了。”
既是有身份的人,自然不会随随便便收礼。
江稚鱼自言自语嘀咕,遽然握住绿萝的手腕:“绿萝,你先前是不是让厨房做了桂花糕?”
贵人不方便收礼,她却不能真的坦然受之。
江稚鱼当机立断,让绿萝拐道去厨房,将桂花糕送来:“我就在这里等你,也省得来回跑。”
绿萝转身离开。
山寺杳无声息,远远的似乎还能听见僧人的木鱼声。
江稚鱼昨夜在山下遍寻一夜,脚后跟早就磨得起泡。
她左右张望。
四下杂草丛生,并无下脚之地。
江稚鱼无奈之下,只能忍着疼在附近转悠,想着寻一处干净的山石歇脚。
倏尔,一道熟悉的嗓音飘入江稚鱼耳中。
她怎么听到了吴管事的声音?
江稚鱼惊恐抬起头,果不其然看见不远处的树影后站着两人。
二人身后便是上客室的后门。
江稚鱼心口一惊。
难不成,住在上客室的贵客就是别院的“好心人”?
江稚鱼喜出望外。
没想到兜兜转转,“好心人”又帮了祖母一回。
既是熟人,江稚鱼自然不像原先那样畏惧,提裙正想着往前和吴管事相认时,突然听见吴管事笑了两声。
那笑声并非先前和江稚鱼说话时的温和慈爱,而是透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和鄙夷。
“单单凭一个小沙弥,就想给我们主子定罪,这难不成便是贵寺的待客之道?”
吴管事冷嗤,“再说,这药童欺骗我们主子在先,如今他落得这样的下场,也是罪有应得。”
江稚鱼早在听见“药童”两字便收住脚,她怔怔握紧双唇,不可置信望着吴管事脚边的一具尸首。
她今早才将那人绳之以索。
祖母命她放人时,江稚鱼还狠狠瞪了那人两眼,绝不会认错。
正是昨夜给祖母下毒、后来又故意推陈郎中摔下山谷的药童。
那人浑身上下血肉模糊,七窍流血,心脏被人活活剥出,惨不忍睹。
江稚鱼惊恐张瞪双眼,手脚止不住颤抖。
血腥气渐渐漫入江稚鱼口鼻,恶心在喉咙间滚动。
住持怒不可遏:“此乃佛门净地,即便是宁王,也不可对佛祖不敬。”
江稚鱼豁然昂首。
住持刚刚说的什么?
……宁王?
住在上客室的贵客是宁王?
她之前认错的人……是宁王?!!
那个杀人不眨眼、只因药童欺瞒就将人的心脏活活剥开的宁王陆砚?!!!
江稚鱼头晕眼花,眼前模糊不清。
恍惚之际,吴管事倏然朝她藏身之处直直望了过来:“谁在那里!”
第三十二章
风声鹤唳,树摇风动。
江稚鱼瞪圆双目,心跳几乎要跳出胸腔。
捂着红唇的手指颤栗,江稚鱼屏着气,一点气息也不敢从指缝中溜出。
左右无一处躲身之处,若吴管事穿过树影,江稚鱼必暴露无遗。
恐惧遍及江稚鱼四肢,她眼睁睁看着吴管事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枯枝在吴管事脚下踩烂,血腥气渐浓。
江稚鱼瞳孔骤紧。
蓦地,后门传来“嘎吱”一声响。
一道颀长身影出现在青石台阶上。
陆砚一身玄青弹墨腾云祥纹雨丝锦长衫,衣襟处是用青线绘成的青竹。乌发束起,头戴累丝紫金冠,腰间系着象牙白彩绣丝绦,面如冠玉,眼似繁星。
吴管事屈膝上前:“是老奴办事不力,惊扰主子了。”
陆砚半眯着眼,目光似有若无从江稚鱼的藏身之处掠过。
只一眼。
又漫不经心收回视线。
吴管事躬着身子,装模作样:“此处脏污,还请主子移步,莫要脏了主子的眼睛。”
住持恼羞成怒:“你、你们……”
陆砚慢条斯理抬起眼眸,漆黑瞳仁中半分笑意也无。
一股凉意从脚尖蔓延而起,住持后脊生凉,一时竟忘了言语。
陆砚一眼都不曾落在地上惨不忍睹的死尸上:“收拾干净。”
住持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殿下滥杀无辜,难不成不该给我们南天寺一个交待吗?”
陆砚扬眉:“你怎知他无辜?”
他唇角勾起一点弧度,意有所指,“若真的无辜,又怎会鬼鬼祟祟躲在角落偷听我说话?”
正鬼鬼祟祟躲在角落偷听陆砚说话的江稚鱼:“……”
江稚鱼抱膝半蹲在地,瑟瑟发抖。
一张脸几乎埋在膝间,看不清面容。
陆砚朝吴管事抬抬下颌,立刻有奴仆上前,抬着药童的尸身离开。
住持捻着佛珠:“若他真有罪,殿下也不该如此暴虐残忍。”
陆砚答非所问:“第一
次见死人?”
住持扼腕叹息:“佛门净地,断不会有如此惨绝人寰的杀戮,贫僧修行多年,自然也是第一次见。”
陆砚笑笑:“是我狭隘了。我还以为第一次见到死尸的人,多是吓得哆嗦,站都站不起来。”
正吓得哆哆嗦嗦,站不起来的江稚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