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感觉陆砚一个字都不曾提到自己,却字字句句都在说自己?
他不会真的认出自己了罢?
江稚鱼毛骨悚然。
整个人恨不得埋入地里。
早知如此,刚刚还不如先给自己挑一块风水宝地,这一处杂草高于膝,俨然多日不曾有人打理,若真的命丧此处……
江稚鱼天马行空,胡思乱想。
回过神,透过指缝悄悄窥探树影后的三人。
陆砚不知何时没了踪迹。
枯藤古树后除了萧瑟秋风,空无一人。
江稚鱼难以置信瞪大眼睛,劫后逃生的喜悦从天而降,似乎要将她砸晕。
她这是……躲过一劫了?
陆砚真的没有发现自己?
江稚鱼欣喜若狂,扶着酸麻的双膝站起,一瘸一拐转过身。
一声惊呼差点冲破喉咙。
本该在前门的守卫不知何时挪到江稚鱼身后,沉沉黑眸低垂,面无表情盯着江稚鱼。
江稚鱼心口骤停,脸上的血色褪去大半。
她不知道守卫在自己身后站了多久,下意识为自己辩解:“我、我才刚来……”
言外之意,她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听见。
守卫的左手不曾从剑鞘移开:“主子让我送江三姑娘回禅房。”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下,彻底粉碎了江稚鱼所有的侥幸。
完了。
陆砚真的看见自己了。
回什么禅房,他定是想送自己上西天的。
江稚鱼欲哭无泪,亦步亦趋跟在守卫身后,心如死灰。
江稚鱼双腿本就发麻,走得并不快。
她还以为守卫会不耐烦,没想到对方走两步,都会停下来等自己。
这是怕自己……跑了?
还是在给自己挑一处葬身之地。
陆砚人还怪好的嘞。
想到死相凄惨的药童,江稚鱼万念俱灰,她好像付费超前点播,提前半个时辰看到了自己的死状。
江稚鱼拖着双足一瘸一瘸往前走,心不在焉。
半晌,耳边再次落下守卫冷冰冰的一声:“到了。”
江稚鱼哭丧着抬起脸,猝不及防看见自己的禅房。
她遽然一惊。
陆砚竟真的放她回来了?
她真的全须全尾回到禅房?
江稚鱼不敢大意,提心吊胆转首,借守卫之口表忠心:“今日的事,我一定守口如瓶,绝不会向外人道半个字。”
守卫面无波澜,明知故问:“今日什么事?”
他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姑娘只是在山中不小心迷路,正好遇见了我。”
守卫装傻充愣的样子实在让江稚鱼拍案叫绝。
果真是宁王府的人,说话滴水不漏。
江稚鱼懊恼,她以前怎么会将陆砚认成是许绍绫的?
绿萝提着桂花糕出门,远远瞧见江稚鱼,疑惑上前:“姑娘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好在……”
江稚鱼眼疾手快攥住绿萝的手腕:“知道了,祖母是不是等急了,我即刻过去。”
言毕,江稚鱼扯过绿萝的袖子。
身后如有洪水猛兽,江稚鱼头也不回,闷头往前走。
绿萝一头雾水:“姑娘,姑娘你扯疼我了!”
江稚鱼恍惚回过神。
她们早就走远,禅房青烟缭绕,隐约还能听见寺里传来的钟声。
绿萝揉着酸胀的手腕,顺着江稚鱼的视线往后张望:“姑娘在看什么?”
门口空空如也,守卫早不见踪迹。
江稚鱼缓慢呼出一口气:“没什么。”
绿萝莫名其妙:“姑娘刚刚为何走那么快,我还以为姑娘撞见鬼了。”
江稚鱼一时语塞。
她虽然没有撞见鬼,不过也差点成为陆砚的刀下鬼了。
绿萝絮絮叨叨,晃晃手中的十锦攒盒:“还有这桂花糕,姑娘不是说要送给上客室的贵人吗,怎么又回来了?”
她茫然无措,“……这桂花糕,我们是送还是不送?”
江稚鱼斩钉截铁:“不能送。”
陆砚吃过她们家厨子做的桂花糕,此刻送过去,和自投罗网有何两样。
江稚鱼当机立断:“绿萝,你立刻让厨子收拾东西回府,越快越好。”
绿萝为难:“可是,下山的路已经被封,只怕眼下走不了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江稚鱼思忖再三:“罢了,贸然出去,只会惹人生疑。让他好生在厨房待着,这些日子不可再做桂花糕,也不可同外人提起他有此绝活。”
绿萝震惊:“这……可有说法?”
遇事不决找玄学,江稚鱼平静开口:“大师说我近来见不得桂花,不然会有血光之灾。”
被陆砚发现可不是就有血光之灾了吗?
江稚鱼这话也不算夸大其词。
绿萝对江稚鱼的话一向唯命是从,点头:“知道了。”
她双手背在身后。
江稚鱼即然吃不了桂花糕,那就只好送去后山的猫儿狗儿,也算是一桩善事。
江稚鱼难得展露笑颜:“依你的便是。”
这样既能“毁尸灭迹”,又不会惹人怀疑。
只要这桂花糕别出现在陆砚眼前,江稚鱼什么都好。
……
上客室的守卫等了半日,好不容易才见同伴姗姗来迟。
他双手抱臂:“怎么去了这么久,可打听到什么了?”
同伴摆摆手:“都打听清楚了,想来是因为主子不肯收礼,江三姑娘不甘心,又让婢女送家里做的桂花糕过来,没想到会阴差阳错撞见主子。”
守卫好奇:“天底下竟还有这么巧的事?”
同伴无奈:“可不是,我去的时候,正好瞧见她家婢女提着桂花糕出来。你说这事我要不要同主子说一声?怎么说江三姑娘也是好意,若是让主子误会是别有用心,未免也太冤枉了。”
守卫颔首:“主子既然让你跟着江三姑娘,那务必要事无巨细禀告。”
同伴:“我也是这样想的,只是不知主子……”
“不知主子什么?”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沧桑年迈的声音,守卫两人齐齐站直身子,恭恭敬敬向吴管事行礼。
吴管事一手负在身后:“你们刚刚在说什么,江三姑娘怎么了?”
守卫不敢隐瞒,如实回禀。
吴管事皱眉,小声嘀咕:“居然是桂花糕。”
守卫神色凝重:“桂花糕怎么了?”
吴管事拂袖:“没怎么。”
只是江三姑娘送什么不好,偏偏送桂花糕。
天底下怕是除了那位糕糕姑娘,旁人送来的点心,陆砚一眼都不会多看。
想到自己前日被退回的水晶芋圆,还有陆砚对糕点的避之不及,加上这两日那位糕糕姑娘不曾露面。
吴管事经过一番深思熟虑,自作主张替陆砚做了决定:“罢了,此事到此为止,也不必告诉主子了。”
守卫迟疑:“那还要继续盯着江三姑娘吗?”
吴管事摇头:“不必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家,能翻出什么风浪,也用不着严防死守,由着她去罢。”
江稚鱼身后还有江老夫人,她若是不想给祖母招惹祸端,就不会向外人透露半个字。
吴管事能想到的,陆砚自然也能想到,否则也不会放江稚鱼回去。
守卫闻言,笑着上前恭维:“还是吴管事了解主子,幸好先遇见了您老人家,不然只怕今日得罪主子的就是我。”
吴管事欣然接受赞赏,不吝赐教:“这有什么,在主子身
边做事,最要紧的就是多看多学,看多了,自然也就会了。”
吴管事还有正事在身,和守卫闲聊两句,又赶着上楼寻陆砚。
此次封寺,明面是为江家出头,其实是变相软禁南天寺的僧人。
吴管事压低声音:“主子,江老夫人已经放话不让往下查,我们可还要继续?”
陆砚泰然自若:“住持那里可有异动?”
吴管事嗤之以鼻:“听说回去后住持亲自为那药童念经超度,如今寺里上下都在感慨住持心善,慈悲为怀。”
吴管事不解,“只是有一事老奴不懂,住持对外只说药童是失足跌落山谷,并未提到主子。”
先前住持上门讨要说法,吴管事还以为他会借此大做文章。
陆砚起身,缓缓踱步至窗口。
竹楼四面并无遮掩,透过槅扇木窗往下望,正好能看见上客室后门的一角。
陆砚眸色微暗,指骨分明的手指搭在窗沿,有一下没一下敲着。
不知怎的,他竟想到了先前藏身在杂草中的江稚鱼。
虽然只能看见模糊的一点轮廓,可不知为何,陆砚总觉得那身影似曾相识。
吴管事试探:“主子?”
陆砚漫不经心收回目光,淡声:“没什么,只是不想打草惊蛇罢了。”
吴管事似懂非懂:“别的倒还好,只是如今寺中上下都知道药童的死讯,主子怕是不能再继续封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