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稚鱼大惊,忙不迭提醒:“殿下,您……轻点。”
陆砚眉眼冷淡,眼底的鄙夷在见到字迹的那一刻瞬间烟消云散。
他紧紧拢着双眉,难以置信盯着江稚鱼。
“这是……你从哪里寻来的?”
竟然是他小时候写的字,那时陆砚的字远不如现在锋芒毕露,透着小孩子的稚嫩幼稚。
陆砚无端生出几分一言难尽。
也不知道江稚鱼是花了多少心思,才从旁人手中收到这字。
“你……”陆砚欲言又止。
江稚鱼迫不及待撇清关系:“这不是我寻来的,是秦姑娘送来的,她以为我喜欢……不是,我其实不喜欢……”
陆砚:“……”
江稚鱼还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
他见过江稚鱼是如何轻手轻脚将自己的字抱在怀里,还让人包裹得严严实实,唯恐磕着碰着一星半点。
不过是自己少时随手写的大字罢了,竟也值得江稚鱼如此珍之重之。
他难得开了尊口。
“你若是想要,我可以另写一幅。”
大可不必花高价从旁人手中买来。
江稚鱼摇头如拨浪鼓:“不用不用,我……”
思及秦嫣然对陆砚的喜欢,还大费周章寻来陆砚少时的笔墨。
江稚鱼忽的收声,战战兢兢开口。
“我有一位好友很喜欢殿下,殿下可以为她写一幅字吗?不拘什么,只要是殿下的笔墨都好。”
隔着一层薄纱,陆砚似能望见帏帽后江稚鱼那一双弯弯的琥珀眼眸。
忐忑又满怀期待。
陆砚定定盯着江稚鱼,许久才吐露一字:“……好。”
他可不信江稚鱼口中真有这样的一个人。
第三十九章
日影乍现,波光流转。
江稚鱼缀在陆砚身后,笑语盈盈。
浅淡笑意在江稚鱼眼中晃荡,澄亮眼眸好似有小鱼晃荡,溅起点点水珠。
不过是一张字罢了,竟也值得江稚鱼这般喜笑颜开。
江稚鱼美滋滋跟上陆砚。
终于终于不用再为送礼发愁啦!
她以前最怕给旁人送礼,回回都绞尽脑汁,深怕送出去的礼物不被人喜欢。
小时候江稚鱼曾辛辛苦苦花了一个多月给好友做了手书当作生日礼物。
好友表面笑着收下,背地里却和旁人吐槽,说江稚鱼家里那么多钱,竟然只送给她一个不值钱的破烂物。
那之后江稚鱼再没和那人说过一句话。
她也逐渐患上送礼恐惧症。
秦嫣然送给她那么多东西,她自然也要投桃报李。
于秦嫣然而言,只怕世上再没有比陆砚墨宝再好的礼物了。
江稚鱼眼底的欢愉几乎要漫出来。
陆砚转首侧目。
视线似有若无在江稚鱼脸上掠过。
风吹过江稚鱼轻薄的白纱,露出江稚鱼素净的下颌。
耳尖的红翡翠滴珠坠子随着主人心情的荡漾一晃一晃,似是察觉到自己半张脸露在外面,江稚鱼小小惊呼一声,忙不迭伸手按住。
穿过月洞门,再往前走便是陆砚的书房。
他侧目驻足:“你想随我去书房?”
江稚鱼惊醒:“什么?”
一心沉浸在送礼的喜悦中,江稚鱼不知不觉竟尾随陆砚行至东院。
她飞快往后退开两三步,和陆砚拉开距离。
“殿下误会了,我只是……只是不小心走错了。”
这是陆砚第二次听见江稚鱼“不小心”走错到自己院子。
他不动声色垂下眼皮。
深色瞳仁如湖边暮色,平静幽远。
江稚鱼心中打起小算盘。
陆砚虽然答应给自己写字,可万一他忘了呢?
自己总不能扒在陆砚门口催促。
陆砚日理万机,这样的小事在他眼中,显然是微不足道。
江稚鱼踟蹰,大着胆子开口。
“殿下今早有事吗,可否先帮我写一幅字?”
怕陆砚不肯,江稚鱼匆忙补充。
“不拘好的坏的,只要是殿下的字都可以。”
江稚鱼表决心,“我可以在门口等着。”
陆砚:“……”
他见过出尔反尔的人,但没见过变脸如江稚鱼这般快的。
刚刚还说自己走错,转眼就说想在书房门口等自己。
陆砚皱了皱眉。
须臾,他颔首:“进来罢。”
……
花梨理石书案上高高磊着各色的笔筒,一旁香案上设有炉瓶三事。
景泰蓝三足象鼻香炉中点着沉木香,青烟氤氲。
江稚鱼侍立在下首,手足无措。
两人相立无言,书房落针可闻,噤若寒蝉。
哗啦。
这是雪浪笺铺开的声音。
笃笃。
这是陆砚搁笔的声音。
呲啦。
这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江稚鱼:“……”
江稚鱼坐立难安。
陆砚好歹帮了自己大忙,一直不说话好像不大好。
她艰难张了张唇角,声音低不可闻。
风从窗口灌入,白纱拂落在江稚鱼唇边,打断了她的未尽之语。
簌簌风声淹没了江稚鱼的呢喃。
江稚鱼讪讪闭上嘴。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再次张唇,廊下忽而有脚步声传来。
江稚鱼再次闭上。
那人并未步入书房,只在门口和吴管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声音压得很低,江稚鱼听得不甚真切。
等了半晌,门口的说话声终于停下,脚步声渐行渐远。
机会来了!
就是现在!
江稚鱼双手捏拳,一副破釜沉舟的架势:“殿下,你……”
陆砚缓慢抬起眼眸。
江稚鱼:“……”
她又又又卡壳了。
她刚刚要说什么来着。
陆砚淡声:“……什么事?”
江稚鱼磕磕绊绊,搜肠挂肚。
她讪讪干笑两声:“殿下的字……很好看,飘若浮云,矫若惊龙。”
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
江稚鱼羞赧垂首,脚趾头开始施工。
陆砚:“……”
江稚鱼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半日,就是在酝酿如何夸自己。
江稚鱼悄悄觑着陆砚,干巴巴补上一句。
“我还从未见过有人的字能写得如殿下这般好看的。”
一滴墨从笔尖滑落,在纸上缓缓晕开。
陆砚罕见写坏了一张字。
他垂眸,不紧不慢给自己重换了新的雪浪笺。
陆砚的字师承名师,自然不差。
江稚鱼目光落在雪浪笺上盖着的私章,唇角弯起一道弓月。
怕下人笨手笨脚,不小心扯坏了。
江稚鱼亲自上手,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慎之又慎将陆砚的字放在锦盒中,一路抱回自己的别院。
绿萝探头探脑:“这盒子这么沉,还是我来罢,仔细伤着姑娘的手。”
江稚鱼摇摇头,难得执拗:“不必了,我自己来就好。”
回到自己的院落,江稚鱼也不曾假手于人。
左右张望,随后将锦盒束之高阁。
绿萝笑着揶揄:“姑娘这么小心,我还当姑娘是打算放在枕边,日夜枕着睡觉才能安心呢。”
……
吴管事鹦鹉学舌:“绿萝姑娘本来还想劝江三姑娘藏在枕下,江三姑娘思忖片刻,说自己睡相不好,怕不小心将锦盒推翻在地,这才歇了心思。”
他满脸堆笑。
“主子不知道,江三姑娘是有多喜欢,回去后在屋里转了半个多时辰,才为那字寻到安身之处,想来主子的字……在江三姑娘眼中,和无价之宝无异。”
陆砚神情懒懒,对吴管事的奉承无动于衷。
小时候随手写的大字,江稚鱼都能视若珍宝,更别提今日那字是特意为她写的。
说是特意也不对,不过是心血来潮,想练字罢了。
江稚鱼还不知道隔墙有耳。
她这两日都在陪着江老夫人。
有古太医在,江老夫人的身子比从前好了不少。
往日的精气神只能逛半个园子,如今却能连着走上半个多时辰。
江稚鱼气喘吁吁,落后江老夫人十来步,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往日宅在家里做蘑菇的弊端在此刻显露无疑。
江稚鱼的体力远不如江老夫人,没走两步就开始喘气。
江老夫人笑睨江稚鱼一眼。
“你才多大,怎么身子骨这么弱?再过两年只怕连我都不如,这可不是好兆头。快点走,古太医不是说了那温泉就在山上,也就百来个台阶,很快就到了。”
江稚鱼望着高耸如云的云梯,又看看拄着拐杖的江老夫人,语重心长劝说。
“祖母,你身子刚好,可不能走这么久。再说,如今天色也不早,改日再来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