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萝嘀嘀咕咕,不曾留意忽然驻足的江稚鱼,差点迎面撞上。
绿萝忙不迭稳住身子,眼疾手快拽住江稚鱼。
她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目不转睛盯着湖边的人影,险些惊呼出声。
“那不是、不是许公子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绿萝一只手捂住双唇,一只手拽着江稚鱼。
上前半步,挡住江稚鱼大半个身影。
“姑娘你快回去,仔细许公子看见你。外头的人都在传,许公子前些日子不知冲撞了什么贵客,被人丢在秦淮河里泡了整整一夜,回去后性子更是琢磨不透。”
绿萝声音颤抖,“先前有婢子不小心踩到他袍子,他竟罚人在雪地上跪了半宿,还说还好碰到的是袍子,若是碰到他本人,他定将那人挫骨扬灰,绝不手下留情。”
江稚鱼猛地抬起双眸:“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的。”
绿萝信誓旦旦,“许府上下的人都在传,
许公子估摸着是中邪了,不然怎么疯疯癫癫的。”
江稚鱼按下心口涌动的不安和恐惧:“绿萝,你去找祖母过来,越快越好。”
富贵险中求。
若是能一举让许绍绫对自己恨之入骨,薛姨娘再怎么巴结许夫人,这门亲事也结不成。
江稚鱼深吸口气,拢在斗篷下的双手攥成拳头。
估摸着江老夫人一行人快到,江稚鱼磨磨蹭蹭朝湖边走去。
心惊胆战。
为今日的琼花宴,薛姨娘费尽心思,请来金陵最为能干的工匠。
工匠别出心裁,在冰石上雕花刻蝶。
远远望去,园中百“花”争奇斗艳,真真是花团锦簇,百花齐放。
湖水结成冰,在日光中夺目耀眼。
江稚鱼惴惴不安,提裙一步步朝许绍绫走去。
故技重施。
正当江稚鱼双足趔趄,跌跌撞撞朝许绍绫撞去时。
倏尔——
身后一阵阴湿的冷风掠过。
江稚鱼:“……”
江稚鱼:救、救命!
第四十五章
寒冬凛冽,侵肌入骨。
朔骨的冷风如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密不透风裹挟着江稚鱼。
双足僵在原地。
后颈冷飕飕,泛着无边的冷意。
江稚鱼莫名其妙拢紧衣襟,大红底子五彩绣金缎面斗篷簇拥着纤瘦的身影,云堆翠髻,纤腰袅娜。
不经意转首,江稚鱼呆若木鸡,目瞪口呆立在原地。
虹桥上不知何时多出好几道身影,黑影淌落在白茫茫雪地上。
为首的陆砚黑眸凌厉,棱角分明的轮廓立在冰天雪地中,如同一道锋利的利刃,连风雪都不敢沾染他半分。
江老夫人拄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往前淌过雪地,心急如焚。
“朝朝怎么了?”
拐杖立在雪中,江老夫人驻足眺望。
一众奴仆婆子浩浩荡荡,闻风而来。
西面小径上也多出一道步履匆匆的身影。
寒冬腊月,江廷川额角布满细密的汗珠,他一手提着长袍,一刻也不敢松懈,气喘吁吁奔至陆砚身后。
“下官不知殿下前来,失礼了失礼了。”
转眸望见湖边傻愣的江稚鱼,江廷川恨铁不成钢,朝江稚鱼疯狂使眼色。
“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向殿下行礼。”
江廷川点头哈腰,躬身向陆砚告罪。
“小女顽劣,还望殿下恕罪。她从小被我母亲宠坏了,性子骄纵……”
陆砚面无表情,嗓音透着阴森冰冷。
“朝朝,过来。”
江稚鱼梦游一样朝陆砚走去,大脑空白一片,四肢不受自己控制,只是遵循着陆砚的话,心不在焉朝他游了过去。
陆砚的黑影蔓延到雪地,随后一点点攀上江稚鱼的脚尖。
震惊和错愕填满江稚鱼的思绪,由不得她多想。
许绍绫早在江老夫人赶来时就回过头,他诧异看着虹桥上的陆砚,身影如石化。
冷气顺着足尖往上攀岩,许绍绫那一瞬间好像又回到阴冷的秦淮河中。
他这辈子也忘不了,那夜立在上首,宣判自己生死的声音。
喉咙如堵塞着恐惧和慌乱,许绍绫连滚带爬,奔至陆砚身旁,颤巍巍朝陆砚行礼。
“殿殿殿殿下。”
许绍绫如临大敌,汗如雨下。
余光悄悄往江稚鱼身上瞟。
他一直都知道母亲有意撮合他和江家的三姑娘,许绍绫先前对此放任不管。
不管是江家陈家刘家,他对自己未来的夫人并不在意,左右不过是屋里多了一件摆设罢了。
可如今——
思及那日莫名其妙被陆砚丢下河,许绍绫浑身一颤。
锈迹斑斑的大脑总算灵光了一回。
怪不得陆砚无缘无故针对自己,原来是……
一道瘆人的视线突兀落在许绍绫身上。
许绍绫慌乱撇开视线,身影抖如筛子。
在秦淮河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阴霾还笼罩在心口,许绍绫一点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暗自叫苦不迭。
若是知道江稚鱼是陆砚的心上人,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肖想江稚鱼。
许绍绫在心中将薛姨娘翻来覆去骂了百来遍,心想回去后定要将此事告知母亲。
他可不想母亲给自己点的鸳鸯谱成了催命符。
许绍绫急急告病退下,不敢在江府久留。
有陆砚在,江廷川哪里顾得上招待许绍绫,挥挥袖子让管事代自己送客。
他战战兢兢侍立在下首,目光在江稚鱼和陆砚之间来回打转。
江稚鱼怔怔立在原地,由着江老夫人拉着自己的手上下打量。
江老夫人心惊胆战:“还好你没事,绿萝去找我的时候,我都吓坏了。”
她转首,笑着望向陆砚。
“今日实在是失礼,下人毛毛躁躁的,连话也说不清楚,倒连累殿下跑这一趟了。”
江稚鱼晕晕乎乎,一副神游天外之态,实在不知陆砚怎会在自己家里。
她听着陆砚和江老夫人一来一回对答如流,脑袋更晕了。
陆砚不是在汴京吗?怎么会忽然出现在金陵,她如今什么准备也没有,万一陆砚认出自己……
江稚鱼一只手捧上自己的脸,刹那僵愣在原地。
她、没、有、戴、帏、帽。
江稚鱼惊恐往后退开两三步,一只手紧张兮兮拽着江老夫人的衣袂,半边身子藏在江老夫人身后。
瑟瑟发抖。
江老夫人捧着江稚鱼的手,一脸的和蔼可亲:“怎么了,可是在湖边冻着了,抖得这样厉害。”
一面说,一面招呼陆砚和江稚鱼往花厅走去。
江老夫人眉眼弯弯:“外面冷,还请殿下随老妇往花厅去。朝朝,殿下过来是有话问你,你直说便是,不必紧张。”
江稚鱼心中惶恐不安:“……问问问我?”
问她什么,难不成陆砚专程来金陵,就是为了戳穿她?
江稚鱼心惊胆战跟在陆砚身后,脚下踉跄,差点在雪地上摔了一跤。
一只手眼疾手快从旁伸出,捞住了江稚鱼。
江稚鱼脱口:“多谢。”
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指骨节分明,顺着劲瘦的腕骨往上,是陆砚线条流畅的下颌。
江稚鱼惊得往后弹开两三步。
指腹上的余热骤然消失,陆砚眉眼掠过几分微不可察的不悦。
他沉声:“我有话问江三姑娘。”
江老夫人和江廷川对视一眼,识趣告退。
行至江稚鱼身旁,江老夫人不放心,温声安慰。
“殿下是为之前的事来的,莫慌,如实说就是。”
江稚鱼一颗心更乱了。
园中日光正盛,金黄光影在树梢间跳跃。
江稚鱼惴惴不安。
少顷,上首传来陆砚淡淡的一声:“你刚刚……是想推许绍绫落湖?”
江稚鱼:?
她还以为陆砚是想找自己秋后算账。
两害之间取其轻。
江稚鱼迟疑点头:“殿下是想为他讨要说法吗?”
陆砚唇角流露出一点不屑:“他也配?”
他垂首轻抿一口热茶,漫不经心。
“今日过后,你不会再见到他了。”
江稚鱼遽然扬首,一双眼睛亮闪闪,喜悦之色溢于言表。
“他可是得罪过殿下?”
怪不得许绍绫在陆砚跟前如老鼠见到猫,畏头畏尾,原来还有这样一层缘故。
江稚鱼心花怒放,想着学旁人奉承陆砚,可惜搜肠挂肚,也只找到一句。
“殿下真的慧眼识人。”
江稚鱼唇角挂着腼腆的笑,“殿下是何时认出我的,我还以为殿下会生气……我当时并非有意瞒着殿下,我只是……”
陆砚不声不响丢出一句:“南天寺。”
江稚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