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屋珠环玉绕,莺莺燕燕齐聚一堂。
昨儿放了一整夜的鞭炮爆竹,今早起身,园中香屑满地,如落英飘洒在茫茫雪地上。
江老夫人搂着江稚鱼,满脸堆笑。
蓝缎绣平金松鹤纹斗篷松软,江稚鱼埋在江老夫人怀里躲清净。
自赐婚的旨意下来,给江稚鱼下帖子的人多如江中鲤,江稚鱼烦不胜烦,只能拿江老夫人做筏子。
江老夫人眉开眼笑:“哪有你这样的,初一说要陪祖母,十五还说要陪祖母。”
推辞敷衍,一看就是没用心。
江稚鱼双手捂着耳朵,撇撇嘴:“他们也不是真心想同我交好的,我又何必花这个心思。”
江老夫人笑着戏谑:“那谁值得你花心思?”
江稚鱼脸红耳赤,躲在江老夫人怀里不语。
江老夫人言笑晏晏,一手拍着江稚鱼后背:“这有什么不敢说的,你以为你不说,祖母就不知万景班为何会来金陵吗?”
万景班是汴京有名的戏班子,往年正月都只在宫里唱戏。
便是达官贵人,也得往后挪。
江老夫人笑呵呵:“好端端的,今年突然来金陵了,还是来的我们府上?我可不信你父亲有这样大的本事。”
显而易见是陆砚的手笔。
江稚鱼满脸窘迫,小声嘀咕:“不是祖母喜欢吗?”
她只在陆砚那提了一嘴,过后自己都忘了,没想到过几天就听说万景班来了金陵。
江老夫人笑笑:“那也得有人可为你花心思。”
正说着话,忽见绿萝端着一盘桂花糕上来,朝江稚鱼眨了眨眼。
江稚鱼心领神会,寻了更衣的由头,从戏楼走出。
园中白雪皑皑,银装素裹。
乌木长廊前堆着松软的雪团子,廊下空无一人。
江稚鱼一手提裙,左顾右盼,一双琥珀眼眸亮如明星,自言自语嘟哝。
“人呢,怎么不见了?”
转过花障,江稚鱼猝不及防落入一个温热宽厚的胸膛中。
惊呼声尚未出口,已经被笑声取代。
双足腾在半空,江稚鱼环着陆砚的脖颈,眼睛笑如弯月。
“又是桂花糕,再这样下去,我祖母定会知道的。”
“知道又如何?”
陆砚淡定自若。
他来见自己的夫人,天经地义。
江稚鱼耳尖滚烫,垂首低眉,“那也用不着天天见罢。”
鼻尖相抵。
陆砚嗓音稍沉:“怎么,你不想见我?”
握着江稚鱼素腰的掌心宽厚温热,陆砚一字一顿,“那你想见谁?”
温热气息落在江稚鱼脖颈,陆砚嗓音低哑:“……朝朝。”
薄唇似有若无掠过江稚鱼耳尖。
江稚鱼声线颤抖。
娇小的身影落在陆砚怀里,如一团躲在青峰后的白云。
颤栗从耳尖遍及四肢,江稚鱼身影颤动。
“没有谁。”
“只有你、只有你好了罢。”
江稚鱼恼羞成怒,泄气似的踩了陆砚一脚,愤愤咬牙,“还不放开我。”
陆砚低低笑了两声,并未松开人,反而打横抱起江稚鱼。
双足骤然离地,江稚鱼小声惊呼,抓着陆砚的手臂更紧了。
“你你你……你快放我下来!”
江稚鱼左右张望,做贼心虚一样张望,“会……会被人看见的。”
“不会。”陆砚斩钉截铁。
“你怎么知道?”
陆砚垂眸,视线缓慢在江稚鱼脸上掠过。
盯着陆砚看了两三秒,江稚鱼一张脸瞬间通红。
还能怎么知道。
陆砚定提早让人清过场子。
她院子的事可瞒不过江老夫人,兴许绿萝过去送桂花糕时,江老夫人就猜到了。
江稚鱼咬牙切齿,双手捏拳砸向陆砚,嗔怪。
“你怎么不早点说。”
害她还傻乎乎在江老夫人面前装模作样演戏。
陆砚眼中藏着笑,任由江稚鱼的拳头砸落在自己身上:“下回记得。”
江稚鱼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你还想有下回?”
她都丢脸丢到祖母家里了。
陆砚好整以暇:“那你想如何?”
江稚鱼一时语塞。
暖阁花团锦簇,炕前供着鎏金珐琅熏笼。
炕上铺着洋罽,江稚鱼坐在陆砚怀里,绞尽脑汁。
陆砚一本正经:“你搬过来。”
他头头是道,“这样他们就不会知道我找你了。”
都住一起了还找什么找。
江稚鱼一拳砸在陆砚肩上:“心怀不轨阴险狡诈心机叵测老奸巨猾……”
陆砚照单全收,半点愧色也无。
江稚鱼骂累了,他还贴心给江稚鱼递上一杯热茶,气得江稚鱼又瞪了他两眼。
陆砚面不改色:“……只有这些?”
江稚鱼愤怒:“你,恬不知耻。”
“还有吗?”
“不知廉耻。”
陆砚继续:“还有吗?”
“厚颜无耻。”
“还有吗?”
江稚鱼冥思苦想,嘴巴暂且派不上用场,只能用眼睛愤愤瞪着陆砚。
实在想不出怎么会有人这么变态,竟然喜欢挨骂。
陆砚从容不迫,手指捏着江稚鱼的指骨把玩。
他喜欢江稚鱼的目光时时刻刻都落在自己身上,不喜欢她分给别处一星半点。
江稚鱼:“……”
更变态了。
日光无声穿过窗纱,斑驳光影落在江稚鱼手背。
江稚鱼靠在陆砚肩上,昏昏欲睡,嗓音也染上浅浅的困意。
“差点忘了,我昨日上街,给你买了一个小糖人。”
江稚鱼挣扎着从陆砚怀里下来。
须臾,挣扎无果。
江稚鱼懒得动弹,拍拍陆砚双臂,趾高气扬发号施令,“不想走了,你抱我过去。”
小糖人是在街上看见的,只是很寻常的吃食,江稚鱼看了一眼,不知怎的就想到陆砚。
她笑着从漆匣中捏起:“我怕坏了,还让他们放在冰库中,今早才拿出来的。”
陆砚不接,答非所问:“早上就知道我今日会过来?”
江稚鱼目光飘忽:“你哪天不过来?”
说着,又恶狠狠转向陆砚,小“鱼”炸毛。
“你要不要?”
陆砚不语,就着江稚鱼的手,咬下一小口糖人。
江稚鱼眼睛眨了又眨,熠熠生辉:“如何?”
自从知道陆砚的味蕾受到损害后,江稚鱼起初忧心如焚,日日盯着陆砚吃药。
后来不知从哪听到偏方,说是越是奇怪的东西,越能刺激味觉的恢复。
从那日开始,江稚鱼开始陆陆续续给陆砚搜罗猎奇的吃食。
包括但不限于——
酸梅搭配海胆,
鱼头汤酿造的糕点,牛肉搅碎和杨梅一起熬制而成的果汁。
还有今日的……用苦瓜榨出的汁水做成的“小糖人”。
江稚鱼目光灼灼望着陆砚,笑意从她眼中溢出。
“怎么样,尝出味道了吗?”
江稚鱼兴致勃勃,“这家可难找了,若不是我去送画正好碰上……”
陆砚扬眉:“……送画?”
他半眯起眼睛,“送给谁?”
江稚鱼目光闪躲:“没有谁,就是、就是……其实不是送,是卖的画。”
陆砚眼中的狐疑更甚。
江家不缺钱,江稚鱼更不可能缺钱。
江稚鱼语速飞快:“有人高价收一幅郑琦老先生的画作,我碰巧会,就应下了。”
说到“郑琦”两字时,江稚鱼声音含糊不清,几乎是用哼唧声取代。
陆砚凝神盯着江稚鱼半晌。
江稚鱼不自在,举白旗投降:“就是临摹郑琦的画作。”
她自暴自弃,抬袖挡住脸,“当初送你的夜宴图,其实是我、是我临摹的。”
陆砚依旧不说话。
江稚鱼忍不住,坐起身子:“你看我做什么,当初五千两是你硬要给我的,而且我画得也不差,五千两也不算贵罢……”
陆砚淡声:“你昨日送过去的……可是郑琦的《游鱼》?”
江稚鱼错愕:“你怎么知道?”
她难以置信捂住双唇,“总不会又是你买的罢?”
江稚鱼几乎笑倒在陆砚怀里,直不起身子。
陆砚抬眉:“……又?”
江稚鱼笑得花枝乱颤:“你之前买的四季图,也是我画的。”
那是陆砚从旁人那收来的,江稚鱼第一次见就认出来了。
陆砚淡淡:“还有别的吗?”
江稚鱼沉吟片刻,颔首:“自然是有的。”
她临摹的技艺高超,除了郑琦老先生的,还有前朝几个画家。
江稚鱼掐着手指头,如数家珍。
末了,她好奇:“都是过去的事了,你打听这些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