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嫁疯骨_贻珠【完结】(101)

  做完这一切,她似乎松了口气,借着高度,竟伸出带着毛茸茸暖手筒的小手,得意又带着点安抚意味地拍了拍他的头顶。

  接着,用那特有的、娇憨又带着点命令口吻的语调说:“鸦奴!看在你这么辛苦的份上,本殿下赐你一个愿望!写在这张空白的上面了!以后你想要什么,就告诉老天爷,这是本殿下特许的!”

  那时的沈照山,心里虽然有点儿高兴,但依旧变扭得很,完全不给这位金枝玉叶的小殿下面子。

  他装模作样地哼了一声,把她小心地放回地面,拍了拍肩头的雪,故意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谢殿下恩典。不过,我没什么愿望。”

  “怎么可能啊?”崔韫枝瞪大了眼睛,小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人都是有愿望的!你怎么会没有?”

  少年只是耸耸肩,眼神飘向别处,没有回答。

  向来娇气、受不得半点委屈的小公主,那次却罕见地没有生气。

  她歪着头,看着那根系着空白愿望的、在风雪中微微摇晃的细枝,很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像个小大人似的点点头,用一种近乎纵容的语气道:

  “那好吧。这个愿望先给你留着。等你以后……嗯,以后什么时候想用了,再告诉老天也还是有用的。本殿下说话算话!”

  回忆的碎片如同锋利的冰凌,猝不及防地刺入脑海。

  沈照山看着眼前这个在风雪中安静伫立、眉眼间只剩下疲惫和苍凉的姑娘,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反复揉搓碾轧。

  那个曾经会为了一串糖葫芦开心半天、会因为他一句玩笑话而当真、会慷慨地“赐予”他一个空白愿望的、鲜活明亮的小殿下,被这残酷的世道和命运,磋磨成了眼前这副模样。

  他忽然仰起头。

  沈照山很想问问老天,以前……那个没来得及许下的愿望——

  现在,还作数吗?

  可是没有人会回答他,天地依旧是一色的苍白。

  只有崔韫枝忽然低头,将手中那方小小的帕子摊开,眼泪依旧没有落下。

  但沈照山就是觉得,她整个人都湿漉漉的。

  她说,沈照山,我娘还以为我能回去呢。

  沈照山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却发现那帕子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遥怜吾女,自别长安,北郡天寒,常加餐饭。

  第58章 暖窗阁书房内,辗|转|厮|磨。

  在殷州府滞留的半个月,漫长而压抑。这场罕见的大雪不仅封了路,更将北郡的疮痍无情地暴露在崔韫枝眼前。

  殷州城内尚且勉强维持着秩序,但一出府衙高墙,便是触目惊心的景象。流民瑟缩在枯树下,冻饿而死的尸体被薄雪匆匆掩埋,饥饿的哀嚎和绝望的眼神无处不在。

  崔韫枝曾透过马车缝隙,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僵硬的幼童,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那一刻,她胃里翻江倒海,几乎将刚喝下的药汁吐出来。

  沈照山显然也看到了。某日,殷州太守被两个亲兵架着,几乎是拖到了府衙门口。沈照山面色冷得能凝冰,手中那柄饮血无数的长刀,就那么随意地、却带着千钧之力架在了殷州太守肥硕的脖子上。

  刀刃紧贴着皮肤,压出一道深痕,孙太守吓得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开仓。”沈照山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殷州太守心上,“今日起,城内外设粥棚三处,日夜不停。若让本王再看到一个饿死冻毙的,就拿你的脑袋填上。”

  殷州太守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涕泪横流地连声应下,连滚爬爬地去安排。很快,几处冒着热气的粥棚在风雪中艰难地支了起来,那一点稀薄的米汤,成了无数濒死之人眼中唯一的希望。

  崔韫枝站在府衙的回廊下,看着远处粥棚前排起的长龙,看着那些捧着破碗、眼中终于燃起一丝微光的灾民,心中却并无多少暖意。

  她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是沈照山用刀逼出来的片刻喘息。他们一旦离开,殷州,乃至整个北郡,很快又会变回那个人间地狱。沈照山能救一时,却救不了一世。这沉重的无力感,比风雪更冷。

  半个月后,道路勉强可以通行。

  他们终于踏上了返回燕州的路。车轮碾过冻得坚硬的土路,发出沉闷单调的声响。崔韫枝靠在车厢里,望着窗外同样被冰雪覆盖的燕州大地,恍惚间竟觉得,这里的冬天,与长安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了。

  一样的寒冷,一样的苍白,一样的让人看不到尽头。

  回到燕州王府,日子似乎被某种神奇的力量推着走。

  沈照山的军务文书堆积如山,他整个人也仿佛被那堆冰冷的卷宗吞没了。

  比起在殷州时那压抑却还能见面的日子,如今两人更像是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他每日早出晚归,有时甚至彻夜留在前衙书房。崔韫枝偶尔在廊下遇见他,也只能得到一个匆匆掠过的、带着疲惫的侧影,连眼神都少有交汇。

  最初几日,崔韫枝还会不习惯,心里还会泛起细细密密的、带着酸涩的思念和期盼,像小针一样扎着。

  但很快,这种情绪也被一种更深沉的拉扯取代了。

  她不该想着这些,这些东西除了让她痛苦,没有别的任何作用。

  不再刻意等待,不再去猜他何时会来。

  日子仿佛变成了一种固定的样子:喝药、发呆、偶尔做些女红、听禾生讲些府里的琐事。

  冬天和春天,在她眼中,似乎也没有了本质的区别。

  只是,在那些更深露重的寒夜里,在她沉沉睡去或辗转反侧时,门外回廊的阴影里,总会有一个高大沉默的身影。

  沈照山披着寒气,如同融入夜色的石雕,一站就是整夜。他不推门,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扉,仿佛在守护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在确认里面的气息依旧存在。

  直到天色微明,他才带着一身冰冷的露水,悄无声息地离开。

  只是崔韫枝都不知道。

  府里关于周知意的议论从未停止。

  她是未来的七王妃,是阿那库

  什汗亲自指婚的正妻,理所当然地占据着王府最舒适华贵的院落。

  崔韫枝有时会听府中的下人议论,那处院子灯火通明、仆役如云,这时候,她心口都会像被细线勒紧般难受。

  她面上却越发平静,甚至学会了自嘲。

  人家名正言顺,不住在府里,难道还能住到别处去?

  这一日午后,崔韫枝正坐在窗边的暖榻上,手指有些笨拙地捻着针线,试图缝一个简单的香囊。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神情专注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突然,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女子骄矜的斥骂声和仆役的劝阻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崔韫枝手指一颤,针尖差点戳破指腹。她抬起头,微微蹙眉。

  禾生急匆匆地掀帘进来,小脸上满是气愤,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殿下,是周知意!她不知发什么疯,带了好些人堵在咱们院门口,哭得稀里哗啦,说什么……说什么要见您。要不要奴婢叫侍卫把她轰出去?简直太没规矩了!”

  周知意?崔韫枝的心猛地一沉。这个名字像一把利剑,瞬间刺破了她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她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针线和香囊布料,指节微微发白。

  她和周知意,虽然同处一府,却从未有过正面交集。彼此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根刺,深深扎在对方心头。

  周知意此刻来闹,是为了什么?示威?还是……因为沈照山?

  心里翻涌着难言的酸涩和隐痛,崔韫枝沉默了片刻。

  她不想见周知意,一点也不想。但避而不见,似乎又显得怯懦,更可能激化两人之间的矛盾,给沈照山添麻烦。

  尽管他现在可能根本不在意这点麻烦。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波澜,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让她进来吧。”顿了顿,又补充道,“就她一个人。”

  禾生瞪大了眼睛,显然很不情愿:“殿下!她……”

  “去吧。”崔韫枝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禾生只得瘪着嘴,气鼓鼓地出去了。

  不一会儿,脚步声急促地靠近。

  门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冷风灌入的同时,一道穿着华贵锦缎斗篷、梳着精致发髻的身影闯了进来。正是周知意。

  她的脸色很不好看,,眼睛有些红肿,显然是哭过。

  崔韫枝只是看了她一眼,又继续缝自己手中的香囊,仿佛这个人不存在。

  然而,下一幕发生的事,却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只见周知意那双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睛,在触及崔韫枝平静面容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所有的不服气和张狂如同被戳破的鼓面般迅速消散。

  紧接着,在崔韫枝和禾生震惊无比的目光注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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