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嫁疯骨_贻珠【完结】(100)

  临行前,他从怀中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绢帕,边缘似乎用金线绣着极小的牡丹暗纹。

  他唤来禾生,声音嘶哑:“禾生姑娘,烦请将此物转交殿下。”

  禾生心上一窒,刚接过那方帕子,一道高大的身影便挡在了王隽面前。

  沈照山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目光如刀,落在禾生手中的绢帕上。

  “王大人走还不忘记留些让人惦念的东西?”

  沈照山开口,话里话外是讽刺。

  禾生站在原地左右为难。

  王隽看着沈照山,立刻补充道:“少主明鉴,此物是皇后娘娘所托,并非臣下私物。臣不敢有丝毫欺瞒。”

  他的声音坦荡,眼神直视沈照山,带着文臣最后的傲骨和坦荡。

  沈照山原本想拿过那帕子的动作顿住了。他幽蓝的眸子在王隽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伪。王隽的神色疲惫而坦然,并无说谎躲闪之意。

  沈照山最终收回了手,那股莫名的酸意也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对那位远在长安、尚不知国破家亡、仍在期盼女儿归来的皇后的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

  “嗯。”沈照山只淡淡应了一声,不再看那帕子,对禾生道:“拿进去吧。”

  禾生本就因前两日擅自叫来王隽而心怀忐忑,此刻见沈照山并未追究,反而显得有些“好说话”,连忙如蒙大赦,紧紧攥着那方帕子,深深一福:“是,奴婢这就送去给殿下!”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快步朝崔韫枝所在的院落跑去。

  沈照山看着禾生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又冷冷瞥了王隽一眼,鼻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他没有送客的意思,甚至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转身,目光扫过紧闭的、属于崔韫枝卧房的那扇门。

  那里也没有丝毫动静,她显然没有出来相送的意思。

  沈照山见此,便不再停留,大步走向殷州府厚重的檀色大门。守门的侍卫连忙将门拉开,男人高大的身影跨入门内。

  紧接着,大门在他身后发出沉重而决绝的“哐当”一声响声,被重重关上。

  将门外风雪中那支代表着大陈的使团车队,彻底挡在了另一个世界。

  王隽站在深及小腿的积雪中,最后看了一眼那紧闭的、仿佛隔绝了生死的檀色大门。

  寒风卷着雪沫抽打在脸上,刺骨的疼。

  他沉默地走向马车,没有进车厢,而是直接坐在了车辕前,坐在了本该属于车夫的位置。他拉紧裘衣的领口,望着眼前这片无边无际、浩荡苍白的风雪世界,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令人窒息的纯白和呼啸的风声。

  今年的冬天,实在是太冷了。

  冷得刺骨,冷得连心都冻成了冰坨。他握紧了冰冷的缰绳,驱赶着同样在风雪中瑟缩的马匹,车轮艰难地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沉闷的呻吟,缓缓驶离了殷州府,驶入了那片吞噬一切的茫茫白色。

  他手中拿着那封和议书,走向自己没有回头路的归程。

  *

  沈照山并未回书房。

  他站在通往崔韫枝卧房院落的月洞门前,看着禾生小跑着进去,又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关上那扇雕花木门。那扇门仿佛一道无形的结界,将里外彻底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他本该进去看看她。

  看看那方帕子给她带来了什么,是短暂的慰藉,还是更深的痛苦?看看她喝药了没有?看看她是不是又在默默流泪?

  脚步抬起,却又在门槛前硬生生顿住。

  进去又能说什么?做什么?

  沈照山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疲惫和茫然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压垮。他最终没有推开那扇门。

  他最终还是没有进去,而是缓缓转身,走到刚刚被仆役清扫过、露出青石板、却又迅速覆上一层薄薄新雪的台阶前。他沉默地坐了下来,全然不顾冰冷的雪水浸湿衣袍。

  高大的身躯背靠着冰冷的廊柱。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雪依旧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旋转着坠落,遮蔽了视线。没有太阳,也看不见月亮,只有一片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铅灰色混沌。

  他就像一尊被遗忘在风雪中的石像,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望着那片空茫的天空,仿佛要从中看出什么答案,又仿佛只是单纯地被这沉重而冰冷的世界,暂时压得无法动弹。

  风雪在他肩头、发顶堆积,寒意透过衣物一丝丝渗入骨髓。

  就在这几乎凝固的寂静中,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吱呀”声。

  是门开了。

  沈照山猛地回神,几乎是瞬间转过头去。

  崔韫枝站在那里。她只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外面随意披了件外袍,身形在风雪中显得愈发纤细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干裂着,唯独那双眼睛,异常地平静,没有红肿,没有泪光,甚至看不到太多悲恸的痕迹。

  她手里,轻轻攥着那方素色、边缘绣着金线牡丹暗纹的绢帕。

  沈照山的心脏,在看到她这副平静模样的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往下拽去,塌陷了一块儿,留下一个冰冷空洞的窟窿。

  这种平静,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他心惊胆战。

  这不像她,这绝不是那个会为了一朵花凋谢、一只雀鸟受伤而难过半天的崔韫枝。

  “这么大的雪,出来做什么?”

  沈照山站起身,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心,“仔细着凉。”他大步走过去,想将她抱回温暖的室内。

  崔韫枝却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

  她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投向庭院里那一片无边无际、旋转飞舞的白色世界。

  沈照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太了解她此刻的执

  拗了,知道劝不动。他沉沉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言,转身快步走进她刚刚出来的卧房。

  不过片刻,他便拿着一件厚实的、滚着白色毛边的斗篷又走了出来。

  他走到她身边,抖开斗篷,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将她整个裹住,又仔细地系好领口的带子。

  崔韫枝异常地温顺,像个失去了灵魂的精致木偶,任由他摆布,没有丝毫反抗,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她依旧没有问王隽去了哪里,没有提那份屈辱的和议书,更没有提及昨日那场几乎将他们彼此都撕扯得鲜血淋漓的对话。仿佛那些惊天动地的变故、锥心刺骨的言语,都被这漫天的大雪无声地埋葬了。

  她只是望着那纷纷扬扬、遮蔽了天地的鹅毛大雪,许久,才用一种近乎飘忽的、没有情绪起伏的声音轻轻开口:

  “沈照山,你知道吗?”她的视线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雪幕,落到了某个遥远的地方,“长安……其实也会下这么大的雪。”

  沈照山系带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缓缓点了点头,喉头有些发紧。“……嗯,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在那短暂得如同偷来的、属于鸦奴的岁月里,他曾经历过这样一个冬天。

  也是这般铺天盖地的大雪,将整座长安城染成一片无瑕的琉璃世界。

  宫里的黄门宦官们喜气洋洋地奔走相告,说这是“瑞雪兆丰年”的吉兆。连绵的殿宇楼阁,玄色的瓦顶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肃穆中透着一丝难得的温柔。

  就在那样的一个大雪天里,他把那个穿着火红狐裘、像个小雪团子似的崔韫枝高高抱起来,让她够到庭院里那棵最大的、枝桠虬结的老槐树。

  树上早已覆满了雪,崔韫枝冻得小脸通红,却兴奋得眼睛发亮,手里攥着一大把用红绳系好的祈福字条。

  她指挥着他,让他把自己抱得更高些,好让她把那些承载着无数小小愿望的红绳结,系在那些覆雪的枯枝上。

  其实那些枝条并不算太高,以他的身高,只要稍一抬眼,就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每张字条上娟秀的字迹写了些什么。

  但他没有看。

  他只是稳稳地托着她,微微侧过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任由她将那些写着“希望父皇母后身体康健”、“想要一匹新的小马驹”、“明天御膳房能做栗子糕”、“新来的太傅不要那么凶”等等琐碎愿望的字条,像挂灯笼一样,密密麻麻地系满了半面树杈。

  那时他还带着少年人的促狭,看着几乎被她“染红”的雪枝,忍不住低声嘲笑她:“喂,小殿下,愿望许这么多,贪得无厌,老天爷可是会生气的。”

  崔韫枝被他吓了一跳,系绳结的小手都顿住了,圆溜溜的杏眸里闪过一丝惊慌,随即又强装镇定地扁了扁嘴:“那……那本殿下就只弄最后一个好了!”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张空白的字条,笨拙地用红绳系好,挂在了最高的一根、他需要踮脚才能让她勉强够到的细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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