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嫁疯骨_贻珠【完结】(99)

  可她看着沈照山止不住的、滚落到衣襟的泪珠,觉得好像并不是看起来的那样。

  “你在来殷州的路上,不是一直想问,为什么吗?”

  “这就是答案。”

  沈照山站了起来,退开崔韫枝的身边,有些茫然地想,为什么会到这一步呢?

  崔韫枝现在应该已经在回汴京的路上才对。

  但他看着崔韫枝,还是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殿下,你知道的,就算你跟着我回去,其实结果也不会太尽如人意。”

  崔韫枝看着沈照山逆光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一样。

  禾生愣在一旁,大睁着眼睛,整个人如遭雷击。

  崔韫枝却在这样沉凝死寂的气氛中,笑了一声。

  她侧过头去,看着沈照山,闭上了眼睛,声音低得几乎要听不见。

  她说:

  “我愿意的,只要你能帮大陈,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的。”

  “哪怕是做妾,哪怕是无名无分地跟在你身边——”

  “只要你能救救大陈,我都愿意的。”

  第57章 长安忆北郡天寒,常加餐饭。……

  殷州太守府,一间临时清空的偏僻书房内。

  烛火摇曳,将沈照山孤绝的身影拉长,投在挂满墙壁的粗糙纸张上。

  那不是寻常书画,而是他昨夜不眠不休,仅凭记忆和炭笔徒手勾勒出的九州万方坤舆图简略版。线条粗犷,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却跃然纸上,透着一股沙场点兵的凛冽杀气。

  沈照山久久伫立图前,目光锁在代表北境昆戈王帐的那片广袤区域。

  他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根用树枝削磨而成、尖锐异常的小木钉,指腹一遍遍刮过粗糙的木刺,仿佛那微不足道的痛楚能稍稍压制心底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

  太入神了。以至于当指尖传来一阵尖锐刺痛时,他才猛地回神。

  低头一看,那根木钉的尖端已深深刺入拇指指腹,殷红的血珠迅速沁出,沿着木钉的纹理蜿蜒而下,滴落在脚下冰冷的地砖上,绽开一小朵刺目的红晕。

  “少主!”赵昱一直沉默地侍立在阴影里,此刻被那极淡却无法忽视的血腥味惊动,霍然抬头,看到沈照山受伤的手指,下意识就要上前。

  “无妨。”沈照山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甚至没有看伤口一眼,只是随意地从自己内袍下摆撕下一条布条,草草缠绕在流血的拇指上。

  布条迅速被血洇湿,他却浑不在意,目光再次投向那张承载着九州风云的地图,仿佛那点疼痛与即将做出的决定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时间在凝滞的空气和烛火的噼啪声中缓慢流逝。书房里只剩下沈照山沉重的呼吸和赵昱翻阅殷州兵防图的声音。

  压抑的气氛几乎让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桌上的蜡烛早已经燃尽。

  沈照山沾着血污的手指,终于缓缓抬起。他手中的那根小木钉,尖端闪烁着烛火微弱的光芒,也映着他眼底深处最后一丝挣扎熄灭后的决绝。

  他的手臂稳如磐石,没有一丝颤抖。

  男人的目光放在最上方,那处被墨迹染湿的地方。

  “噗嗤——”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书房里却如同惊雷。

  那根染着他鲜血的木钉,被他用尽全力,狠狠刺穿了地图上代表昆戈王帐的标记。

  木钉深深嵌入墙壁的木板,尾部兀自颤动不休,像一颗被钉死的心脏。

  现在书房里的两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少主!三思啊!”赵昱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再也无法保持沉默,失声低吼出来。

  他一步抢上前,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变调,“您……您这是……这是……”后面那两个字太过沉重,他几乎无法说出口。

  沈照山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极致的疲惫和苍凉。

  他看着脸色煞白的赵昱,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冰冷的弧度,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逾千斤:

  “三思?”他摇了摇头,目光越过赵昱,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某处遥远的场景,“赵昱,这根本不是三思。我从来没有其他路可以选。你懂吗?”

  赵昱僵在原地。

  他看着沈照山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绝望和孤注一掷的疯狂,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从少主接下那道联姻旨意开始,或者说,从更早更早,从将军府被灭门的那一刻起,这条路或许就注定了。

  “可是,少主……”赵昱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终于将那禁忌的字眼吐了出来,“……这是……弑|母……您知道吗?”

  每一个字都像刀割着他的喉咙。

  弑|母。

  这两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狠狠砸在沈照山的心上。

  他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目光再次投向那根牢牢钉在王帐标记上的木钉,仿佛在凝视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赵昱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沈照山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起初压抑,继而越来越大,越来越苍凉,在这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悲怆。他边笑,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竟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他冷硬的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可是赵昱……”他笑着,泪水汹涌,声音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她根本没有给我其他选择。”

  他的目光转向赵昱,那双幽蓝的眼眸里盛满了破碎的悲凉:

  “听她的话,娶周知意,联合河东,做她棋盘上最听话的棋子,然后看着崔韫枝……看着她在绝望里一点点耗尽最后的心血和性命?”

  “还是不听她的话,强行把崔韫枝留在身边?赵昱,她能给崔韫枝下一次毒,就能下第二次,我太了解她了,如果她知道我把崔韫枝接回去了,一定会再赏我一个巴掌,然后杀了崔韫枝。”

  他看着崔韫枝所在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我可以等,等到她老去,等到她羽毛不再光亮的那一日,等到昆戈改天换日,我等了这么多年,我等得起。”

  “……可是崔韫枝能等吗?”

  最后一句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赵昱的心口。他看着沈照山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他眼中那足以焚毁一切的痛苦与决绝,看着地图上那颗染血的、象征着王帐的木钉。

  所有的劝阻,所有的伦理,在这残酷的现实和少主汹涌的悲愤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赵昱缓缓闭上了眼睛。

  可阿那库什是谁?

  她以一个女子的身份,带领着昆戈从一个小小的、依附于铁鞑的部族,成为大陈边境最有力的威胁,一统西北各部,牢牢将权利握在掌心二十余年。

  她甚至愿意伪装成哑巴异族孀妇,假心假意陪将军府的幺子沈瓒演整整八年戏,只为了瓦解大陈北郡的边防,一举灭掉将军府。

  最后沈瓒在绝望中自尽,除了沈照山,沈家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她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但绝对是一个合格的王。

  赵昱有时候会想,沈照山真不愧是她的孩子。

  再睁开时,赵昱眼底最后一丝犹豫挣扎已被一种沉重的、近乎悲壮的决然取代。

  他后退一步,对着沈照山,对着那颗染血的木钉,对着那即将掀起的滔天巨浪,猛地单

  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低沉却无比坚定:

  “属下……听从少主安排!”

  沉重的誓言落下,书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烛火摇曳和沈照山沉重的呼吸声。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墨汁味和一种山雨欲来前的窒息感。

  只是沈照山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和父亲母亲住在燕州城城郊一处很小的院落里,父亲拿着一把木剑,教他剑法。

  自己因为不想练剑只想吃饭而劈乱了枯枝,父亲也只是蹲在一旁哈哈大笑。

  不会说话的母亲沉默地坐在石阶上,给他缝着过冬的衣裳。

  那时候他以为,尽管不被祖父祖母喜欢,尽管被邻里的小孩子叫做怪人,他也还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孩子。

  可是其实一切都不过是一场骗局。

  他和沈瓒,不过是那个女人一生的宏图伟业里,最微不足道的两个错误。

  *

  北郡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下得又急又猛,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彻底封存。

  短短几日,已是一片混沌苍茫,鹅毛般的雪片密集地砸落,堆积的速度快得惊人。

  道路被深雪掩埋,车马难行,这混乱的一群人,竟都被这狂暴的风雪困在了殷州城内。

  王隽最终还是决定启程。

  他带着那份由沈照山最终签押、墨迹仿佛还未干的和议书,步履沉重地走向那辆原本该载着崔韫枝南归的华丽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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