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满了滚烫的沙砾,最终只挤出几个破碎不堪、带着无尽悲凉和认命意味的字。
“大陈……对不住殿下……”
风雪呼啸,将这句迟来的、苍白无力的忏悔,瞬间卷得无影无踪。
庭院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三个立在风雪中、心思各异却同样沉重的人。
沈照山站在风雪中,任由冰冷的雪片落满肩头,仿佛一尊沉默的石像。
庭院里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他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和不知如何处置的无措,最终被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疲惫覆盖。
不能再等了。
他转身,推开了那扇隔绝风雪与血腥的门。
寒气裹挟着雪花涌入温暖的室内,又被迅速关在门外。沈照山大步走进来,鬓角眉梢覆着的雪被室内的暖意一烘,迅速融化成细小的水珠,顺着冷峻的侧脸滑下,沾湿了衣襟领口,带来一片湿冷的凉意。
府医刚给崔韫枝施完针,正收拾着药箱,见到沈照山进来,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带着凝重。
沈照山目光扫过床上依旧气息微弱、面白如纸的人儿,心口又是一阵紧缩。
已经是下了雪的冬日,老府医额上却全是汗珠。他佝偻着身躯,将那滴顺着长长的、花白的眉毛落下的汗珠揩去。
沈照山却没时间注意老头这慢吞吞的动作,他看向府医,声音低沉:“如何?”
府医叹了口气,斟酌着言辞,小心翼翼地开口:“少主,殿下……殿下这病,来势汹汹,根子还是太虚了。”
他抬眼觑了沈照山一眼,见他虽脸色沉凝,却并无发作的态势,才继续道:“小人斗胆问一句,殿下从前……是否中过剧毒,又或是重伤过根本?”
沈照山猛地抬起下颌,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痛楚。他沉默地点了点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府医了然,脸上忧色更重:“这便是了。”
“殿下本就先天不足,身子骨比常人弱上许多。那毒伤……更是雪上加霜,虽然后来解了,但已大损元气,根基动摇,需要长时间的静养温补才能慢慢调养回来。”
“可这些时日,殿下长途跋涉,心力交瘁,未曾好好休养过一日。如今又……”他顿了顿,没敢把那话说出来,“……又连遭剧变,心神剧恸,五内俱焚!这口心血喷出来,更是伤上加伤啊。”
府医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医者的沉重:“少主,殿下现下这情况……若再不能安心静养,避免任何大的情绪波动,再受刺激……恐……恐损寿元,日后……怕是难以……”
“难以长寿”四个字,府医终究没敢说出口,但那未尽之意,已如重锤狠狠砸在沈照山心上。
沈照山只觉得心脏像是被无数只毒蚁疯狂啃噬,痛得他几乎站立不稳,方才腮内被咬伤的伤口一点儿一点儿溃烂开,鲜血又溢了出来,被他死死咽了下去。
他挥了挥手,示意府医退下,脚步沉重地走向内室。
室内,禾生正端着一碗浓黑的汤药,跪在床边,带着哭腔低声劝着:“殿下,您喝一点吧,就喝一口,求您了……喝了药身子才能好起来啊……”
崔韫枝半阖着眼,虚弱地靠在枕上,对禾生的哀求置若罔闻。
她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直到沈照山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她的眼睫才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空洞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迟缓地、固执地跟随着他的身影移动。
沈照山看着这样的她,只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无比苍白和徒劳。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从昆戈到长安,从长安到北郡,从奉珠殿到鸷击王帐,再到这冰冷的殷州……无数的算计、背叛、挣扎、妥协……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将他们死死缠住,越收越紧,最终导向这无解的绝境。
没有人能说得清,这盘死局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的。
他知道她在期待什么。
那绝望中孤注一掷的祈求,如同微弱的火苗在她眼底深处摇曳。
可是,就算他心软了,带她回了燕州,远离这片承载了她所有欢乐与痛苦的土地,她就能真的开心吗?
长安的血与火,亲人的生离死别,故国的倾覆……这些刻骨的伤痛,会如影随形,啃噬她余生的每一个日夜。
燕州,不过是另一个华丽的囚笼。
沈照山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无数把生锈的钝刀在来回切割着他的神经,剧痛而混乱。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他沉默地脱下肩上那件沾满了雪水、带着室外寒气的大氅,随手搭在一旁的衣架上。冰冷的布料拂过指尖,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他走到床边,无视了禾生惊惶又带着一丝希冀的目光,直接从她手中接过了那碗温热的药。
“我来吧。”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禾生如蒙大赦,连忙退开些许,却不敢离开,只是紧张地垂手侍立一旁,一双杏眼依旧看着崔韫枝。
沈照山在床沿坐下,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片压迫性的阴影。
崔韫枝的目光终于聚焦在他脸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
忐忑、麻木、一丝微弱的期待。
还有深不见底的悲哀。
她的理智希冀着,希望沈照山能答应,沈照山一定要答应。
这是唯一的生路,是大陈最后的希望。
可心底深处,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身影却蜷缩成一团,在没有光亮的角落绝望地哭泣。
沈照山……你现在就走好不好?离开这里,离开这一切……就当……就当从未认识过我。
别管她了好不好。
可沈照山没有走。
他非但没有走,反而伸出了另一只手。
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和凉意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拂过她汗湿冰冷的额角,将她散落在颊边、被泪水黏住的几缕鬓发,小心翼翼地别到了她的耳后。指尖不经意间划过她冰冷的耳廓,带来一丝细微的颤栗。
这个动作,温柔得近乎残忍。
崔韫枝浑身一颤,从心尖到指尖都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沈照山,看着他幽蓝眼眸深处那片她永远无法理解的、深沉的悲哀,喉咙哽咽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她只是极其缓慢地、顺从地张开了苍白的嘴唇。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带着灼烧般的痛感。她一口一口,迟钝地吞咽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沈照山的脸。
一碗药,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终于见了底。
沈照山将空碗递给旁边大气不敢出的禾生,没有立刻离开。他依旧坐在床边,目光沉沉地锁着崔韫枝。
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坚冰。
良久,沈照山才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崔韫枝看着那双眼睛,却知道沈照山也在全然不好受。
“殿下,”他看着她,没有半分闪躲,“我不想再欺骗你,而且,也没什么必要了。”
他顿了顿。
“接下来的话,现在不和你说清楚,你日后想起来,只会一天比一天,成倍地难受。”
崔韫枝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种不好的预感顿时充斥了她的心。
她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集中精神看着他,等待那最终的宣判。
沈照山迎着她的目光,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你如果跟我回燕州去,那么,这辈子……”他将这几个字说得很慢,“可就真的、真的……再也回
不去长安了。”
崔韫枝的瞳孔又开始涣散。
回不去长安……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彻底割裂过去,意味着永远告别那片生她养她的土地,意味着……她的父皇母后,她的长安城,都将在她的生命中彻底化为记忆里的尘埃。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想反驳,想抓住什么。
然而,沈照山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幽蓝的眼眸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映出她此刻惨白绝望的脸庞。
今天不说,日后的日子里只会更痛。
“而且……”
沈照山似乎想摸摸她的脸,却最终收住了手。
“过了这个冬天,我就该听大汗的,娶周知意为正妻了。”
崔韫枝忽然觉得自己耳鸣起来,一刹那被他这句话弄得五脏六腑都开始抽痛起来。
巨大的茫然袭击着她,她甚至没办法一下子理解这句话。
……一滴、两滴,冰凉的泪水掉在了她的脸颊上。
可是她并没有流眼泪。
那这眼泪……
就是沈照山的。
其实沈照山此刻的情绪都能说得上一句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