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嫁疯骨_贻珠【完结】(113)

  腹中又是一阵闷闷的、牵扯般的难受,虽不似先前在酒楼那般绞痛,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的内脏,连同心口那团沉重的乱麻,一起绞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下意识地用手轻轻覆上隆起的小腹,指尖冰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低声哄道:“乖一点……不要闹娘亲了,好不好?”

  孩子似乎感应到了她的不安,小小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却并未缓解那份沉甸甸的压迫感。

  崔韫枝无力地靠回狼皮褥子,目光茫然地扫过帅帐四周。

  帐壁上悬挂着大幅的、被反复涂抹修改的舆图,上面布满了她完全看不懂的复杂标记和箭头,山川河流被勾勒得如同狰狞的脉络。角落里堆叠着卷宗和沙盘,空气里弥漫着硝烟、汗水和墨汁混合的冷硬气息。

  这一切,都和她熟悉的节度使府后院的宁静温暖截然不同。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闯入者,一个误入的失路人。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陌生、肃杀和不容置喙的铁律,与她格格不入,将她心底那份茫然的恐慌无限放大。

  她扶着长椅扶手,有些吃力地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腹中的不适并未完全消退。她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步步走向帅帐厚重帘幕的入口。

  然而,当她掀开内帐的帘子,尚未触及最外层的门帘时,帐外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了原地。

  帅帐门口,并非如她想象中那般只有值守的亲兵。而是被里三层、外三层地严密把守着。

  身着玄甲、手持长戟的士兵如同沉默的铁铸雕像,将整个帅帐入口围得水泄不通,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为首一人,正是赵昱。

  赵昱显然早已察觉帐内动静,在崔韫枝掀开内帘的刹那,他便立刻转过身,动作干脆利落地抱拳躬身行礼:“少夫人!少主有令,请您务必在帐中安心休养,切勿外出。此处兵戈之地,恐有冲撞,还请您回帐。”

  崔韫枝的心猛地一沉,方才那股冲动瞬间被浇灭。

  是她太冲动了。

  一丝懊恼和后怕爬上心头。她看着赵昱严肃而恭敬的神情,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有劳赵将军。”说罢,便准备放下帘子退回帐内。

  就在她转身、帘子即将落下的瞬间——

  不远处营地的另一侧,突然爆发出一阵喧嚣刺耳的吵闹声。

  崔韫枝的动作一顿。

  “喝!接着喝!”

  “哈哈哈……痛快!”

  “他娘的,这燕州的风刀子,哪有咱们草原的酒烈!”

  是几个明显喝醉了的、带着浓重异族口音的声音。

  那声音粗嘎放肆,毫无顾忌,在军纪严明的营地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

  赵昱瞬间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立刻侧身一步,更加严密地挡在了崔韫枝和帐门之间,语气急促地再次催促:“王妃!外面杂乱,请速回帐内!末将即刻去处理!”

  崔韫枝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喧闹惊了一下,她并

  非不知轻重之人,知道此刻最稳妥的做法就是立刻退回安全的地方。

  她顺从地点头,抬脚便要退回帅帐深处。

  然而,就在她脚步即将完全踏入内帐的刹那,一个拔得极高、充满了怨毒和醉意的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清晰地刺破了喧闹,狠狠扎进她的耳朵:

  “去他爹的!那娘们就是个狐狸精转世!眼瞧着南边儿的肥肉不要,非要北上啃石头!让姓周的先占了洛阳!呸!我看海日古根本就是被他迷得丢了魂儿了!”

  又是这种话。

  崔韫枝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猛地回头,透过赵昱的身形和尚未完全落下的帘子缝隙,循声望去。

  不远处,几个穿着明显不同于燕州军制式皮袄、身形壮硕、醉醺醺互相搀扶着的异族将领,正踉踉跄跄地走过。

  他们满脸酡红,眼神浑浊,周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和一股桀骜不驯的野性。

  崔韫枝不认识他们。

  他们甚至不是昆戈人。

  那里面没有博特格其,全然陌生的面孔。

  而他们似乎真的、真的很不喜欢自己。

  她是不是……是不是不应该让沈照山为了自己一次又一次放弃?

  崔韫枝感觉自己腹部一阵又一阵的绞痛。

  第64章 累世罪琼山县主杀了博特格其。

  凛冽的山风裹挟着尘土和血腥气,狠狠抽打在脸上。

  沈照山策马冲入呼衍部营地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混乱的火光。

  昔日规整的营盘此刻火把摇曳,人影幢幢,兵刃碰撞声、女人孩子的哭嚎声、男人愤怒的咆哮声交织在一起,撕裂了昆戈的夜空。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不安和死亡的气息。

  沈照山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勒住躁动不安的战马,目光扫过混乱的场面,最终定格在营地中央那座灯火通明的王帐上。

  那就是风暴的中心。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紧随其后的亲卫,向王帐走去。

  沿途的呼衍部士兵,无论是博特格其的亲信还是普通部众,在看到他玄色身影的刹那,都让开道路。

  只是他们不再像从前那般热切地上前问候,呼衍蒙上了一层阴影。

  帐帘被守卫无声地掀起,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沈照山踏入帐中,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瞬间停滞。

  帐内灯火通明,琼山县主,那个记忆中总是带着几分疏离与清冷的女人,此刻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魂魄,满身猩红的鲜血跪坐在冰冷的地毯中央。她的华服早已被血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而颤抖的轮廓。而她怀中,紧紧拥抱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尸体。

  那是博特格其。

  他高大的身躯了无生气地瘫软在妻子怀里,头颅无力地枕着她的臂弯,双眼紧闭。

  一道狰狞可怖的伤口贯穿了他的胸膛,深色的血液几乎染透了他整个前襟,也染红了琼山县主环抱着他的双手和衣裙。那曾经充满力量、豪迈大笑的身躯,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琼山县主低垂着头,乌黑的长发散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毫无血色的、尖尖的下巴。她仿佛一座凝固的、染血的玉雕,一动不动,只有那双沾满血污、指节发白的手,以一种近乎疯癫的姿态,死死地扣着博特格其的臂膀。

  博特格其的几名心腹亲卫,手持染血的弯刀,如同护主的凶兽,双目赤红,层层围在她和博特格其的尸身周围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悲痛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任何一丝异动都可能引发彻底的杀戮。

  一名亲卫头领看到沈照山,如同看到了主心骨,几乎是慌不择路地低吼了出来:“七殿下!县主她……她杀了首领!可她现在……她不肯让任何人靠近殿下!我们……我们……”

  亲卫侧过头去,后面的话被巨大的悲愤堵住,化作骇人的沉默。

  沈照山的目光死死钉在琼山县主和她怀中的尸体上。暗卫的急报在耳边回响——琼山县主杀了博特格其。

  既然亲手杀了他,为何此刻又做出这副痛不欲生、死守尸身、不让任何人靠近的模样?

  何必?

  一股难以言喻荒谬感瞬间冲上沈照山的头顶,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狂跳,理智的弦被眼前这惨烈又扭曲的一幕狠狠拉扯着,几乎要崩断。

  博特其格太重要了。

  这个虽然有些偏激,但神功盖世的表兄,是他所有布局中中稳定昆戈乃至整个北地降部的支点。

  他还需要博特其格游说在各降部中间,以慢慢减轻他们对崔韫枝的敌视。

  他来到昆戈的时候,第一个热的饼,就是博特其格给他的。

  他前几天甚至刚刚说准备了东西,要去给崔韫枝谢罪……

  可现在,一切都戛然而止了。

  琼山县主杀了他。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沈照山紧握的拳头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支撑大帐的粗壮木柱上。

  巨大的力道让整个帐篷都似乎摇晃了一下,木屑簌簌落下。指关节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他却浑然未觉,仿佛那剧烈的疼痛才能稍稍宣泄一点他心中翻江倒海的怒火与悲恸。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锋锐的刀锋在帐内灯火下反射出刺骨的寒芒。玄色的身影挟裹着骇人的杀意,一步步走向帐中央那坐成雕塑的人。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沈照山停在离琼山县主仅三步之遥的地方,居高临下,冰冷的刀尖直指她低垂的头颅。

  就在这时,一直一声不吭的琼山县主,仿佛被这冰冷的杀气惊醒。

  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天作之合 古代言情 追妻火葬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