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嫁疯骨_贻珠【完结】(114)

  散乱的黑发下,露出一张惨白如鬼的脸。脸上沾着点点干涸和新鲜的血迹,衬得她皮肤更加没有一丝活气。

  那双曾经清冷贵气的眸子,此刻空洞得吓人,里面没有任何焦距,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她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木偶,只是凭着本能驱动着躯壳。

  她的目光先是茫然地落在沈照山染血的玄色衣袍上,然后极其缓慢地向上移动,掠过他紧握刀柄、青筋暴起的手,最后,定格在那柄指向自己的、闪着寒光的刀刃上。

  “你来了。”她的声音干涩沙哑,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得诡异。

  她的目光在冰冷的刀锋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缓缓移向沈照山布满血丝、压抑着风暴的双眸。

  “你要杀了我吗?”她问,语气平淡得要命。

  沈照山握着刀的手猛地收紧,刀锋因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嗡鸣。

  他看着琼山县主那双空洞得令人心寒的眼睛,看着她脸上凝固的血迹,看着她死死抱着博特格其尸身的姿态。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荒谬感瞬间压倒了翻腾的杀意。

  杀她?

  杀了她,博特格其就能活过来吗?

  杀了她,眼前这惨烈的、扭曲的结局就能改变吗?

  杀了她,呼衍部就能平静?北疆就能安稳?那些关于崔韫枝的传言就能止息?

  有什么意义?

  “哐当!”

  沈照山手臂猛地一甩,那柄饱饮过无数敌人鲜血的锋利长刀,被他狠狠掼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他猛地将头侧向一边,仿佛再多看一眼眼前这幕,就会彻底击垮他强撑的意志。他紧咬着牙关,胸膛剧烈起伏,努力平复着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暴戾和窒息般的悲痛。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琼山县主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久到凝固的空气都让人觉得窒息。沈照山才猛地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再看琼山县主,而是对着一直跟在自己身后、脸色同样难看的额尔图,命令道:“去……把……把孩子抱上来。”

  额尔图一个激灵,立刻领命,转身快步冲出帐外。

  琼山县主仿佛没有听到沈照山的话,也没有在意那柄被扔掉的刀。她重新低下头,目光痴痴地落在博特格其沾满血污的脸上。

  她抬起颤抖的、同样沾满血污的手,用衣袖最干净的一角,极其轻柔、极其缓慢地擦拭着他脸

  上的血迹。一下,又一下。动作专注得近乎虔诚,仿佛在做世上最重要的事情。

  只是,那血迹早已干涸凝固,又混杂着新的、从她手上沾染的湿濡,越擦,那张原本英俊的脸庞反而越显得污秽狰狞。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帐帘被轻轻掀开一个小缝。

  一个穿着厚厚皮袄、扎着两个小揪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被额尔图小心翼翼地抱了进来。

  小女孩显然被帐内的景象和浓重的血腥味吓到了,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小嘴扁着,强忍着不敢哭出声。她怯生生地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帐中央那个满身是血、抱着“大玩具”的熟悉身影上。

  “娘……娘亲?”小女孩带着浓重奶音的呼唤,怯怯地、清晰地响起,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一颗石子。

  琼山县主擦拭的动作猛地僵住。

  她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目光死死锁住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

  琼山县主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吐出女儿的名字,声音破碎得不成调。

  泪水毫无预兆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瞬间从她那双眼睛里汹涌而出。簌簌滚落,蜿蜒过脸上的血污,留下两道清晰的泪痕。

  她没有去看沈照山,没有去看周围的亲卫,甚至没有去看怀中的尸体。她的目光死死黏在女儿惊恐的小脸上,仿佛那是黑暗深渊中唯一的光源。

  下一秒,她像是骤然从噩梦中惊醒,又像是彻底被巨大的恐惧攥住身心。

  她猛地低下头,凑近博特格其那毫无生气的脸庞,用沾满血污的手疯了一样去捂他胸前那道狰狞的伤口,试图挡住女儿可能投来的视线。

  她的动作慌乱而绝望,双手抖得不成样子,语无伦次地朝着沈照山的方向嘶喊,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求求你!带她出去!快带她出去!别让她看见!别让她看见她爹爹这个样子……求你了!海日古!我求你!”

  喊完,她猛地扑倒在博特格其冰冷的胸膛上,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着他,将脸深深埋进他染血的衣襟里,仿佛要将自己和他一起埋葬。

  压抑了许久的、撕心裂肺的哭喊终于爆发出来,如同濒死野兽的悲鸣,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怨恨和不解,狠狠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和心脏。

  “我恨你!博特格其!我恨死你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

  “你就该杀了我!从一开始就该杀了我!我是仇人的女儿!是仇人的妻子!我甚至还为你那个禽兽父亲生过孩子!为你那个畜生兄弟延续过子嗣!”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救我?为什么偏偏是你……把我从地狱里拉出来……为什么啊——”

  凄厉的哭喊在空旷的王帐内回荡,混合着浓重的血腥气,构成了一幕荒诞到极致、惨烈到极致的景象。

  沈照山站在原地,眼中一切的情绪最终却只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和疲惫。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迫坐在最前排的看客,眼睁睁看着一场从错误起点开始,注定滑向深渊的荒诞大戏,在眼前上演到了最血腥、最扭曲的终章。

  一切挣扎,一切算计,一切情仇爱恨,都在博特格其冰冷的尸体和琼山县主绝望的哭嚎中,化为了泡影。

  只剩下一片狼藉,和一个需要他亲手收拾的、更加混乱危险的残局。

  他好累啊。

  好想回到崔韫枝身边去。

  *

  崔韫枝蜷缩在长椅上,双手紧紧环抱着隆起的小腹,似乎想从那微弱的、几乎要感觉不到的胎动中汲取一点希望。

  可方才帐外明显带着怨气的不满,如同跗骨之蛆,一遍又一遍在她脑海中回荡,挥之不去。

  狐狸精转世。

  让姓周的先占了洛阳。

  海日古被她迷得丢了魂儿。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尖上。

  这些话和博特格其当日的声音渐渐一点又一点重叠,如果仅仅是一个人这么想她还能自己安慰自己,可是当很多人都对这件事儿不满……

  巨大的悔意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沈照山是什么人?

  是昆戈的下一任王,是燕州的少主,是手握重兵、注定逐鹿天下的枭雄。

  他的每一步棋,都该是权衡利弊,开疆拓土,攫取最大的利益。

  可为了她……为了她那份可笑的、对故国的执念,他一次又一次地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利益。

  她逼着他去“尽力保住大陈”。

  可这尽力的背后,是什么?是损兵折将?是贻误战机?是让周家这样的势力趁机坐大,占据了洛阳这样的战略要地?

  他得到了什么?

  除了她的感激和那点虚无缥缈的情意,他什么实质的好处都没有。

  反而要承受麾下将领的不满,承受降部异族的怨怼,甚至可能因此动摇军心。

  她凭什么?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颤。

  她想要相信沈照山,想要相信他说的“没那么糟”。

  可如果……如果真如那些醉鬼所言,大陈已经崩坏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了呢?

  谢后……她的母后……父皇……汴京……

  如果那“没那么糟”只是他精心编织的又一个谎言呢?

  那她会是他致命的拖累。

  她看着自己因为孕期而有些浮肿的双手,忽然疯狂地想要找打铜镜,看看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可惜帅帐中并无这等闺阁女儿之物。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到了周知意。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入脑海:如果……如果当初沈照山娶的是周知意呢?

  周家雄踞河东,根基深厚。

  如果沈照山与周家联姻,那么此刻,河东、燕州、昆戈的力量将拧成一股绳,挟雷霆之势南下。

  洛阳早已是囊中之物,长安恐怕也已易主。

  哪里会像现在这样,为了她这个没用的公主,困在这北地鹰愁涧,既要安抚躁动不安的降部,又要分心去填大陈那个无底洞般的烂摊子,还要承受内部的质疑和分裂。

  是因为她。

  都是因为她。

  “灾星……”

  沈照山自嘲的那个词,此刻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狠狠砸在崔韫枝自己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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