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嫁疯骨_贻珠【完结】(126)

  就在这时,一个苍白而诡异的念头,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蟒,猛地钻入他的脑海——

  一双幽蓝的眼睛。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一生都在血雨腥风中厮杀的女人。

  她自刎前笑着对他说:

  “海日古……娘后悔了。”

  “当时就该把你爹关起来、锁起来。我为什么要心软?为什么要放他走?我若一直锁着他,他至少……至少还能在我身边。他就不会去死了,对吧?

  锁起来……关起来……

  对的,对的,无论如何也应该把崔韫枝关在府上,拿链子把他锁起来,她哭也好,闹也好,无论如何,至少都在自己身边……

  这个疯狂而偏执的念头瞬间侵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将这几乎要将他逼疯的念头压下去一丝。

  不能再耽搁了。

  沈照山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挣扎也被冰冷的决绝取代。他不再理会心里渐渐蔓延的想法,一步跨出府门,翻身上马,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驾——!”

  一声压抑着所有惊涛骇浪的厉喝划破暮色。

  骏马长嘶,四蹄腾空,载着它心急如焚的主人,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积云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闷雷的轰鸣不合时宜地响起了。

  *

  崔韫枝蜷缩在冰冷的岩石上,意识在无边的倦怠和刺骨的寒意中浮沉。山风呜咽着穿过林隙,卷起破碎的裙摆,像冰冷的鬼手在拉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片刻,也许是很久,一点微弱的光亮刺破了下方山林的浓重暮色。

  一点,两点……紧接着,如同燎原的星火,越来越多的光点在山脚下、甚至附近的山坳里亮了起来,蜿蜒、跳跃,最终连成一片片移动的光带。

  那不是稀疏的星光,而是无数支燃烧的火把。

  那光点迅速蔓延,如同某种庞大生物的冰冷复眼在黑暗中睁开,贪婪地扫视着每一寸山林,所过之处,黑暗被无情地驱散。

  禾生怎么可能找来这么多人?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一个更清晰、更沉重的认知瞬间击碎。

  是沈照山。

  只有他才有这样的权力,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调动如此多的人手,将整座山围得如同铁桶。

  他还是回来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利刃,猛地捅进崔韫枝的心口。

  他回来了……他来找她了。

  该高兴还是不高兴呢?

  不行,不能再等了。

  崔韫枝猛地从岩石上站起,动作快得甚至有些踉跄。

  一股巨大的力量驱使着她,让她再也无法停留在原地。

  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她自嘲地想着,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看啊,崔韫枝,你还是怕了。

  怕被他找到,怕看到他眼中的痛楚,怕那根名为“不舍”的藤蔓再次死死缠住你赴死的决心。

  她责备着自己的懦弱,却又无法否认那源自生命本能的、对坠入无尽深渊的恐惧。

  人都是怕死的,小时候染个风寒都吓得要命,更何况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山下传来的呼喊声、火把移动的轨迹,如同步步紧逼的催命符。

  崔韫枝颤抖的手紧紧攥住早已破烂不堪的裙摆,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依托。

  她咬紧牙关,几乎是凭着最后一股意念,跌跌撞撞地朝着山顶更高、更黑暗、火光尚未完全覆盖的地方,拼命跑去。碎石在脚下滚落,带刺的枝条刮过裸露的皮肤,留下细密的血痕,她却浑然不觉。

  终于。

  在绕过一片嶙峋的怪石后,冷冽的山风毫无遮挡地呼啸着扑面而来,吹得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停在了断崖边缘。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凝固的墨汁。

  借着远处微弱的天光,只能隐约看到崖壁向下急速收拢,最终消失在无垠的虚空里。没有水声,没有草木,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令人心悸的空旷。

  这里太高了,高到她甚至看不到一点山下的景象,只有那无边的、仿佛能吸走灵魂的山涧。

  崔韫枝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手抖得无法控制,双腿更是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山风在耳边尖啸,撕扯着她的头发和衣襟,无数双手要将她推下去。

  她下意识地,试探着,往前挪了一小步。

  “咔哒。”

  一块小小的碎石被她踩落,瞬间脱离了崖边,无声无息地坠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没有回响,没有碰撞声,就那么彻底地消失了踪影,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无声的坠落,比任何巨响都更令人恐惧。

  “窝囊……废物……”她低声咒骂着自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和自厌。

  怕死多正常啊……可是……可是她不是早就决定了吗?为什么事到临头,身体却背叛了她的意志?

  远处的呼喊声、脚步声、火把晃动的人影,越来越近,甚至能隐约分辨出方向了,他们正在向这片区域合围。

  没有时间了。

  崔韫枝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冰冷刺骨,带着山雨欲来的潮湿和尘土气息,灌入肺腑,带来一阵锐痛。她强迫自己睁开眼,死死盯着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

  不要害怕……崔韫枝,不要害怕……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

  你是大陈唯一的公主,死亡算什么?不过是殉国而已!母亲连死都不怕,你现在……是去见她啊!你应该高兴……应该高兴才对……

  可是,另一个微弱却固执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你死了……沈照山会难过吗?如果他还有一点点良心……他……他应该会难过一阵子吧?毕竟……这天底下,终究是少了一个……一个曾经那么喜欢他的姑娘……

  就在这生与死的念头在她脑中疯狂撕扯,让她几乎崩溃的瞬间——

  “韫枝——”

  一声撕心裂肺、仿佛从灵魂最深处奔出来的嘶吼,在她身后炸响。

  那声音饱含着极致的恐惧、绝望和难以置信的痛楚,穿透了呼啸的山风,狠狠砸在她的耳膜上。

  崔韫枝浑身剧震,那声呼唤瞬间刺穿了她的混沌。

  她几乎是茫然地、下意识地,转回了身。

  摇曳的火光撕裂了她身后的黑暗。

  沈照山就站在那里,距离她不过十数步

  之遥。

  他来得如此之快,快得超乎想象。显然是一路狂奔,循着最险峻、最可能的方向直扑而来。

  他手中只擎着一支不甚明亮的火把,火光跳跃,映照着他此刻的模样——玄色的披风撕裂了好几处,沾满泥土和草屑,束发的玉冠歪斜,几缕被汗水浸透的黑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角和脸颊上。

  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急促而沉重。

  那双深邃的、惯常带着掌控一切力量的眸子,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恐惧和一种近乎哀求的脆弱。

  他死死地盯着她,仿佛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而在他宽阔的肩上,稳稳地停着那只神俊非凡的海东青。它锐利的金色瞳孔,在火光下也紧紧锁定着崔韫枝,仿佛一道无形的枷锁。

  沈照山似乎想向前迈步,又怕惊动了她,身体僵硬地钉在原地。他握着火把的手也在无法控制地颤抖,火光因此剧烈地晃动,将他脸上那份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害怕照得无所遁形。

  “殿下……”他再次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一点儿一点儿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近乎卑微的恳求,“过来……求你……过来……不要再往前走了……一步……都不要再走了……”

  求你了,一步都不要再走了,好不好?

  崔韫枝一愣,面对着那个在火光中的男人。

  山风依旧在尖啸,卷起她破碎的裙裾和凌乱的长发,刮在脸上生疼。脚下是吞噬一切的山涧,身后是渐渐汇合的、由无数火把汇成的光潮,人声、脚步声混杂着山林的回响,如同巨大的网,正在急速收拢。

  然而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绝境,就在看到沈照山那双布满血丝、盛满了害怕与哀求的眼睛时,一种奇异的、近乎荒谬的平静,忽然从崔韫枝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瞬间抚平了她所有的难过。

  她甚至不再觉得冷了。

  她站在原地,不再后退,也不再前进,只是隔着那短短却仿佛天堑般的距离,仔细地、一点一点地地打量着沈照山。

  幸好他来了,自己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他了。

  崔韫枝想。

  火光跳跃在他狼狈不堪的脸上,鬓发凌乱地贴在苍白脸颊上,只有那双眼睛,那么熟悉。

  他胸膛剧烈起伏,握着火把的手抖得那么厉害,连带着火光都在疯狂摇曳,将他眼中那份深不见底的恐慌和脆弱,照得纤毫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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