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却忍不住补充道:平心而论,沈驰羽的样貌确实与沈照山不甚相似。沈照山是北境风雪雕琢出的冷硬轮廓,深邃如刀刻。
而沈驰羽的漂亮,是一种更精致、更剔透、带着某种易碎感的好看。
若非阳光下那双偶尔会泛起幽蓝光泽的眼睛,昭示着来自昆戈王族的血脉,几乎无人能看出他与昆戈的关联——他太好看了,是哈娜尔见过的最好看的小孩子,那份惊心动魄的美丽,想必是承袭自那位素未谋面、传说中拥有倾国之色的娘亲。
曾经那位名动天下的陈朝公主,崔韫枝。
然而,“娘亲”这两个字,连同关于她的一切,在沈府、尤其是在沈照山与沈驰羽父子之间,几乎是不可触碰的禁忌。
哈娜尔深知这一点,每每想到此,心头那点活泼泼的劲儿便不由自主地收敛几分。父子俩为数不多的激烈冲突,十有八九,都隐隐与这个深埋心底的禁忌有关。
就在哈娜尔心思飘远,神游天外之际,她猛地发现,沈驰羽竟然已经收拾好自己的小书袋,径直朝着书斋的门口走去,眼看就要推门出去了!
“哎!驰羽!”哈娜尔赶紧趴在墙头大喊,“你等等我!不是要出去玩吗?你去哪儿?等等我呀!”
沈驰羽的脚步停在门口,他微微侧过头,那双漂亮的眼睛看向墙头焦急的哈娜尔,眼神里清晰地透露出一种“你是傻子吗”的无语。
他面无表情,声音平静无波:“我不走大门,难道和你一样翻墙吗?”
说完,不再理会她,径自推开书斋的门,走了出去。
哈娜尔被他噎得一愣,随即气鼓鼓地冲着那小小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哼!小古板!跟你爹一样讨厌!”
沈驰羽一个人出了别院的大门。
他没有去找哈娜尔,也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漫无目的地在镇子不算宽敞却异常热闹的街道上走着。
午后温暖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映着月白色的锦袍,让他像一颗遗落尘世的明珠,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然而,沈驰羽却敏锐地感觉到,在这看似寻常的市井喧嚣背后,至少有不下十道目光,如同无形的丝线,牢牢地黏在他的身上——来自暗处,来自屋顶,来自街角。
那是父亲的眼睛,永远如影随形。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
他就像一只被关在华美笼中的鸟儿,看似自由,实则一举一动都在父亲的掌控之下,毫无喘息的空间。沈驰羽小小的拳头在袖中悄悄攥紧,一股混杂着委屈、愤怒和孤独的情绪在心口翻涌。
今天是娘亲的生辰。
他知道。
可父亲呢?他又泡在军营里了,像过去的每一年一样。那个地方仿佛才是他真正的家。
他似乎一点儿都不记得了,或者说,他根
本不愿记得。他总是那样,像一块终年不化的寒冰,冷冰冰的,对自己这个儿子疏离得如同陌生人,对娘亲……更是讳莫如深,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不喜欢自己,也不喜欢娘亲。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刺,深深扎进沈驰羽幼小的心房。越想,那股委屈便越盛,几乎要冲破喉咙。身后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此刻也变得格外令人心烦意乱。
一股强烈的叛逆和渴望自由的念头猛地攫住了他。
在一个拐角,趁着人潮稍稍拥挤的瞬间,沈驰羽小小的身影如同灵活的游鱼,倏然加速,巧妙地利用街边小贩的货摊和行人的遮挡,几个迅捷得不可思议的转折腾挪,眨眼间,便将那几道如影随形的目光彻底甩脱在身后。
真正的、彻底的孤身一人。
沈驰羽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心头那沉甸甸的压抑感似乎减轻了一点点。他继续在人来人往的集市中漫无目的地游荡,看着形形色色的摊贩,听着各种嘈杂的叫卖声。
天色就在这无意识的游荡中,渐渐沉了下来。暮色四合,华灯初上,白日里喧嚣的集市染上了一层昏黄温暖的烟火气。
他的脚步,最终停驻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支着一个小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伯正佝偻着腰,专注地熬煮着金灿灿的糖浆。
小摊的木架上,插满了各式各样栩栩如生的糖人:展翅欲飞的凤凰,威风凛凛的老虎,憨态可掬的小猪,还有……一只竖着长耳朵、眼睛用两点黑芝麻点缀得活灵活现的小兔子。
那糖浆熬煮的甜蜜香气在微凉的晚风中丝丝缕缕地飘来,带着一种朴实而诱人的温暖。
沈驰羽站在摊前,目光定定地落在那只小兔子糖人上,看了很久很久。父亲从不允许他吃外面的东西,尤其是这种“不洁”的街边小吃。
真讨厌……无处不在的规矩。
可是……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小口袋——出门时根本没带钱。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瞬间涌上心头,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小小的身体。他抿紧了嘴唇,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只晶莹剔透的小兔子,带着满心的空落和委屈,缓缓转过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抬脚欲走的瞬间,身旁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那声音温柔得如同春夜拂过新柳的风,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抚平一切毛躁的暖意,轻轻问道:“小娃娃,你是不是想要这个呀?”
沈驰羽的身体骤然僵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周遭集市所有的嘈杂——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瞬间被抽离,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这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反复回荡。
他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巨大悸动,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眼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位女子。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布裙,脸上蒙着一方同色的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暮色沉沉,集市上无数灯笼和摊贩的灯火次第亮起,光影摇曳,明明灭灭。就在这无数昏黄、温暖、跳跃的光点映照下,沈驰羽看清了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如同蕴藏着星河流转,深潭映月。
清澈得能倒映出人心底最深的秘密,却又深邃得仿佛能包容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
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动人心魄的温柔与悲悯,还有一种历经沧桑后沉淀下来的宁静力量。
仅仅是这一双眼睛,便足以让周遭所有的灯火黯然失色。
沈驰羽彻底呆住了,小小的身体无法动弹,只能愣愣地、失神地望着那双眼睛,仿佛灵魂都被引了进去。
蒙面女子见他只是发愣,也不追问,只是微微一笑,温柔地弯起了那双动人心魄的眼眸。
她转过身,对着摊主老伯轻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付了钱,拿起了那只沈驰羽看了许久的小兔子糖人。
她重新在沈驰羽面前蹲下身来,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姑娘的视线与小小的沈驰羽平齐,将那支晶莹剔透、散发着甜蜜香气的兔子糖人,轻轻地、稳稳地递到他的眼前。
晚风吹拂着她面纱的边缘,灯火在她眼中跳跃成温暖的光晕。她望着眼前粉雕玉琢、眼神懵懂又带着巨大惊诧的小男孩,眉眼弯弯,声音如同最轻柔的羽毛拂过心尖:
“喏,送给你啦。”
第71章 灯下萤家中老父,冷若冰山。……
沈驰羽几乎要被那双眼睛里的点点星河吸进去,小小的手下意识地就要抬起,去接那近在咫尺、散发着诱人甜香的兔子糖人。
指尖离那光滑微凉的糖面只差毫厘。
父亲冰冷的声音却骤然在他脑海里响起:
“不可轻信他人,莫要贪图口腹之欲,无事献殷勤者,多为谋利之徒。”
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训诫瞬间击溃了孩童的本能渴望。
沈驰羽猛地缩回手,像被糖人烫到一般。他板起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小脸,努力压下眼底对那晶莹小兔子的强烈不舍,小脑袋坚定地摇了摇,声音带着刻意装出的疏离:“多谢好意。”
蒙面女子微微一怔。
她看着眼前这孩子,明明那双幽蓝的眼眸里写满了渴望——他在这摊子前站了这么久,偏偏又强迫自己摆出一副拒人千里的老成模样,反差得令人心头发软又有些好笑。
“这样啊……”她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强求,也没有立刻收回手。反而,她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小心翼翼地在那只糖兔子竖起的耳朵尖上,轻轻掰下了一小块薄脆的糖片。
在沈驰羽疑惑的目光中,她抬手,轻轻掀开了自己面纱——露出了本来遮盖着的半张脸。
她将那一小块糖片送入口中,贝齿轻合,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随即,她重新掩好面纱,那双动人心魄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带着安抚的笑意看着沈驰羽:“你看,没有毒,也没有脏东西哦。很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