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让他更放心,她又作势要去掰另一只耳朵:“要不,我再吃一点给你看看?”
“不用了!”沈驰羽脱口而出。他的目光在女子露出的那一点点下颌和嘴唇上飞快掠过,最终,还是牢牢地定格在她那双温柔含笑的眼睛上。
那张面纱下露出的些许面容,与他想象中那双眼睛应有的惊艳绝伦截然不同——那甚至称不上好看,是极其普通、甚至有些寡淡的容貌,丢在人群里转瞬就会忘记。
唯一能让人记住的,只有那双眼睛,仿佛将世间所有的温柔都藏在了里面。
然而,奇怪的是,这张平平无奇的脸,配上那双无与伦比的眼睛,非但没有让沈驰羽失望,反而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的安心感。
仿佛这素净的、平凡的面孔,才是那双眼睛最完美的归宿,是暴风雨后最宁静的港湾。
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莫名的亲近和信任,无声地瓦解了他最后的防备。
他不再犹豫,伸出小手,终于接过了那支比他脸还大的兔子糖人。糖人入手冰凉,带着甜蜜的香气,他拿着甚至有些摇晃。
他小声
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羞涩道:“……谢谢姐姐。”
“不客气呀。”女子见他接了,笑意更深,那双眼睛里的星光仿佛要溢出来。
她没有起身,依旧维持着蹲着的姿势,只是微微仰头,认真地、带着一种近乎专注的神情,看着沈驰羽小心翼翼地伸出粉嫩的舌尖,试探性地舔了一下兔子糖人的耳朵尖。
甜味在舌尖化开,是纯粹的、带着麦芽香气的甜。沈驰羽眼睛亮了一下,又舔了一口。
女子安静地看着他,目光柔和得像化开的春水。
然而,就在沈驰羽沉浸在这份意外得来的甜蜜中,小口小口舔着糖人时,他无意间一抬头,却捕捉到了女子眼中一闪而逝的、极其细微的情绪。
那不是看陌生孩子吃糖的单纯愉悦,那里面……似乎藏着一丝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悲伤,像沉在水底的月光,幽幽地晃动着。
沈驰羽的动作顿住了。他向来对旁人的情绪极为敏感,自小身边便是形形色色的魑魅魍魉,他甚至能一瞬间分辨出什么人把主意打到了自己身上。
眼前这位姐姐眼中的难过,虽然只有一瞬,却像根小刺,扎进了他心里。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忍住,停下了吃糖的动作,小手捏着糖签,语气带着小孩子强装大人模样的镇定,有些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姐姐……你,不大高兴吗?”
女子被他这声“姐姐”和直白的关心问得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眼底那抹不易被察觉的难过瞬间被驱散,只剩下纯粹的暖意。
她还是蹲着,似乎犹豫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珍视的意味,用指尖碰了碰沈驰羽粉嫩的脸颊。
“没有呀,”她的声音像裹了蜜糖的风,温柔地拂过沈驰羽的耳畔,“今天能遇见你这么漂亮、这么可爱的小郎君,姐姐别提有多高兴了呢。”她顿了顿,眼中笑意盈盈,“真的。”
沈驰羽眨了眨那双泛着幽蓝光泽的大眼睛,没说话。
他直觉这位姐姐没有说实话,她心里肯定装着什么让她难过的事。可是,她不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而且……眼前的人总给他一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好像哪里不对劲,可具体是哪里,他又完全说不上来。小小的脑袋里塞满了疑问,最终只能默默地咽了回去,低头继续小口舔他的糖兔子。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街口传来一阵喧哗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刻意压低却难掩焦急的呼唤:“……这边找找!”“仔细看看!别漏了!”
沈驰羽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像只受惊的小鹿。
他灵敏地捕捉到那熟悉的、属于北境军士特有的低沉嗓音和皮甲摩擦声——是父亲派来找他的人!而且听动静,人数不少。
一股强烈的抗拒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好不容易才甩掉那些暗卫,得到了片刻真正的自由,他一点也不想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处处都是父亲眼睛的别院!
尤其是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
情急之下,沈驰羽的小脑袋瓜飞速转动,一个念头瞬间成型。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眼前还蹲着、一脸关切看着他的蒙面女子,那双方才还十分镇静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我委屈和无措,他压低声音,带着点可怜兮兮的恳求:
“姐姐!姐姐!帮帮我!有人……有人要抓我回去!”他指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小脸煞白。
女子眼神一凝,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了一眼,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抓你?……是有人欺负你吗?”
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沈驰羽心念电转,想到父亲那张万年冰封的脸和疏离的态度,再想到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他依旧泡在军营……
一股委屈和叛逆涌上心头,他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泪珠子眼瞧着就要掉下来了,小嘴微微撅着,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控诉道:
“对……家中老父,冷若冰山,待我严苛,动辄责罚。今日……今日是我娘生辰,谁知道他竟然又泡在军营,全然忘记了这件事儿,我心中不乐,故而离家出走,以示……以示抗议!”
这番话半真半假,委屈是真,控诉父亲冷漠严苛也是真,只不过把有些事情没有具体说,离家出走的原因也稍作修饰。
说完,沈驰羽心中默默为远在军营的便宜爹爹点了根小小的蜡烛——父亲,对不住了,借你名头一用。
果然,这招效果拔群!
只见眼前蒙面女子那双温柔如水的眼睛,在听到沈驰羽的话后,骤然出现了愠色。
沈驰羽又偷偷为远在军营的爹爹默默祈祷了一下。
她霍然起身,一把紧紧握住沈驰羽那只没拿糖人的小手。女子的手心温暖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
“别怕。”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上了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跟姐姐走。”
话音未落,两人拔腿就跑。
她拉着沈驰羽,如同灵活的雨燕,转身就钻进了旁边一条狭窄昏暗的巷弄。沈驰羽只觉得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牵引着他,跟着那素色的身影在迷宫般的小巷里左拐右绕。
女子的步伐极快,却异常轻盈稳健,仿佛对这片街巷的地形了如指掌。
他们巧妙地避开了主干道上那些举着火把、四处张望搜寻的士兵身影,脚步声、呼喊声、甲胄碰撞声被远远甩在身后,渐渐模糊。
沈驰羽的心砰砰直跳,一半是奔跑的激动,一半是逃脱追捕的紧张和一种莫名的刺激感。
不知跑了多久,穿过了多少条幽深的小巷,前方的女子终于在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停了下来。眼前是一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建筑,门楣上挂着一块朴素的木匾,上面刻着两个古朴的字——“仁济”。
这是一间医馆。
空气中隐隐飘来淡淡的、混合着各种草药的清苦气息。
女子微微喘息着,低头看向被自己护在身侧、小脸跑得红扑扑的沈驰羽,确认他没有被拉伤,眼中重新漾起温柔的笑意,低声道:“到了。这里暂时安全。”
沈驰羽看着她,一阵恍惚。
*
马蹄声如急促的鼓点,踏碎了别院门前的寂静。
沈照山翻身下马,玄衣下摆裹挟着风沙的凛冽气息,大步流星地踏入庭院。
七年的时光并未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刻下太多的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刀削斧凿般的冷峻英挺。
像是全然出鞘的利刃。
然而此刻,这把刀周身却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戾气。
庭院中,额尔图和栗簌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
额尔图黝黑刚毅的脸上满是懊悔和紧张,栗簌则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周围的侍卫更是噤若寒蝉,恨不得将头埋进地底。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仿佛沈照山那冰封千里的目光所及之处,万物都要凝结成霜。
“人呢?”沈照山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无端让所有人心上一跳。
他扫视着空旷的庭院,目光最终钉在额尔图和栗簌身上。
“主……主子……”额尔图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小主子他……午膳后说去书斋温书,后来……后来就……属下们以为……”
“以为?”沈照山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压抑的怒火沉在字句质问下,“以为?我把他交给你们!你们就是这样看顾的?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没了踪影!你们是瞎了还是聋了?”
“北境军中最精锐的亲卫,连一个不满七岁的孩子都看不住?你们的警觉呢?你们的职责呢?都喂了狗不成?”
他指着两人,手指因为强压的怒意而微微颤抖,话语如同鞭子,抽打在两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