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一个别院,重重守卫,竟能让他无声无息地溜出去?你们的脑子呢?都长在脚后跟上了吗?!今日若是他有个闪失……”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那
森然的语气和眼中翻涌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暴戾,让所有人都明白那未竟的后果是何等恐怖。
额尔图额头冷汗涔涔,栗簌更是眼圈发红,死死咬着嘴唇不敢辩解。
他们知道,主子此刻的愤怒并非侮辱,而是真真切切的失望。
就在沈照山的目光即将扫向角落里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团、降低存在感的哈娜尔时,那穿着火红骑装的小身影猛地一个激灵!
哈娜尔心知躲不过,情急之下,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猛地一个飞扑,死死抱住了沈照山的小腿!
“小叔叔!小叔叔息怒啊!”
她仰起小脸,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努力挤出几分撒娇的意味,像只求饶的小猫,“我、我真不知道驰羽跑哪儿去了哇!是、是我叫他出去玩儿的……可是……可是那个小没良心的!他根本就没等我!自己一个人就溜了!”
“我……我发誓!我绝对是除了您之外,在场第二个最着急的人了!真的!我找了他好久好久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脑袋蹭着沈照山的腿。
沈照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窝囊”攻势弄得动作一滞。低头看着那委屈又害怕的小脸,满腔的怒火像是撞上了一团软棉花。
跟个小姑娘计较,实在有失身份,更何况她还是兄长唯一的血脉。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意,大手一伸,拎着哈娜尔的后衣领,像提溜一只不听话的小猫崽,将她从自己腿上“摘”下来,稳稳地放到一边的地上。
“站好。”
哈娜尔如蒙大赦,赶紧站直,小手拍着胸口顺气,但随即,迟来的巨大担忧猛地攫住了她。
是啊,驰羽那么小,外面天都黑了,万一……万一真遇上坏人可怎么办啊?
哈娜尔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大眼睛里满是真切的惶恐。
沈照山没时间再浪费在别处了。
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玄色大氅在身后划出凌厉的弧度。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焦灼。
“哎呦!小七!”明晏光早已牵马等候在旁,立刻跟上。
沈照山瞥见站在马旁、眼巴巴望着他、又惊又怕的哈娜尔,眉头紧锁。
这丫头留在这里只会添乱。
他暗叹一声,俯身,长臂一捞,将哈娜尔轻松地提到了自己身前的马鞍上坐稳。
“抱紧。”他沉声命令。
哈娜尔赶紧死死抱住他的腰,小脸埋在他带着冷冽气息的衣襟里。
明晏光也翻身上马,紧随其后。两骑如离弦之箭,冲入暮色渐浓的镇子。
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疾驰,明晏光一边控马,一边觑着沈照山紧绷的侧脸,试图缓和气氛:“哎呀,照山,别太担心了。”
“驰羽那小子,打小看着听话,其实鬼精鬼精的,能把人耍得团团转,今儿个不还把那个老学究气得自己辞馆了吗?他肯定没事儿的,指不定躲在哪个角落玩得正开心,等我们找过去,他还能说我们扰了他清净呢。”
夜风灌入耳中,明晏光的话带着安慰,却像细小的砂砾,磨得沈照山心头生疼。
他沉默着,没有回应。只有抱着哈娜尔的手臂,不自觉地收得更紧了些,勒得哈娜尔有些喘不过气,却不敢吱声。
直到疾驰至镇中最热闹的街口,沈照山才猛地勒住缰绳。
骏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又重重落下。他抱着哈娜尔翻身下马,动作依旧沉稳,但明晏光借着街边店铺透出的昏黄灯光,终于看清了沈照山此刻的脸色。
那是一种怎样的苍白,薄唇紧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一种明晏光极其陌生的情绪。
那不再是掌控一切的冰冷,而是深不见底的恐惧和一种濒临失控的脆弱。
“可是,”沈照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再早慧……也终究只是个……不满七岁的孩子。”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千钧重锤,砸在明晏光心上。他瞬间明白了沈照山平静表象下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恐慌。
是啊,再聪明,也只是个孩子。这世间的险恶,远非一个孩子的机智能完全规避。
沈照山不再多言,将哈娜尔放下地,大手紧紧牵着她的小手,高大的身影融入喧嚣的夜市人流,目光焦灼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个面孔,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痕迹。
哈娜尔被他牵着,跌跌撞撞地跟着,小脸上也满是紧张,努力睁大眼睛帮忙寻找。
人声鼎沸,灯火阑珊。
糖炒栗子的甜香,烤肉的烟火气,杂耍艺人的吆喝……这一切热闹都与沈照山无关。他的世界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空茫和冰冷刺骨的恐惧在无声蔓延。
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又添了一道裂痕。
哈娜尔毕竟是个孩子,寻找了一会儿,目光便被街角一个散发着诱人香甜的糖人摊子吸引了过去。
那晶莹剔透、形态各异的小糖人,在灯火下散发着诱人的甜蜜光泽。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脚步也慢了下来。
沈照山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停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想要?”他开口,声音依旧在夜风中显得十分低沉。
哈娜尔猛地回神,赶紧摇头,小大人似的说:“不、不要了!小叔叔你肯定又要说,外面的东西最好不要乱吃……”
她的话音未落,沈照山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针扎了一下,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外面……不要乱吃……
这句寻常的、带着孩子气模仿的叮嘱,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一个模糊的、带着温柔笑意的声音似乎在耳边响起,说着类似的话语……
这瞬间的恍惚极其短暂,却让沈照山心口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低头看着哈娜尔懂事又带着点委屈的小脸,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了上来。他没有斥责,反而拉着哈娜尔,径直朝着那个糖人摊子走了过去。
哈娜尔惊喜地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
“老伯,要个小老虎的!”她立刻欢快地指着架子上威风凛凛的老虎糖人。
摊主老伯笑呵呵地应着,熟练地舀起滚烫的糖浆,开始在光洁的石板上勾勒。
沈照山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却并未停留在那巧夺天工的手艺上。他的视线如同冰冷的探针,一寸寸扫过摊子周围的地面、墙角、每一个可能被忽略的缝隙。
就在哈娜尔全神贯注看着糖老虎慢慢成型时,沈照山锐利的目光猛地定格!
在离他们脚下不远处的青石板缝隙里,借着摊子灯笼昏黄的光线,一点温润的、极其细微的玉色光泽,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光泽……无比熟悉。
沈照山的心脏,在那一刻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他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猛地蹲下身,不顾地上的尘土,修长而带着薄茧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颤抖的急切,精准地探入那道石缝,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小小的物事拈了出来。
一枚质地温润细腻的白玉平安扣。
系绳断裂的痕迹还很新。
这正是沈驰羽从不离身、贴身佩戴的那一枚。
也是曾经系在崔韫枝床头的那一枚。
第72章 彩衣虫今天是你娘的生辰。
女子牵着沈驰羽小小的手,推开了医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郁而复杂的草药气息扑面而来,带着陈年木材的味道。
堂内光线有些昏暗,只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映照着排排高耸到屋顶的深色药柜,柜上密密麻麻的小抽屉刻着模糊的字迹。
空气静得落针可闻,只有不知藏在哪里的蟋蟀在断断续续地鸣叫。
果然人影寥落,不见病人。
一个穿着灰扑扑短打的年轻伙计正趴在柜台后面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听到开门声,那伙计头也没抬,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带着浓浓的睡意和一丝熟稔的抱怨:“哎呦,我的祖宗喂……您可算鬼混回来了……这都什么时辰了……”
他一边说,一边慢吞吞地直起身子,揉着惺忪的睡眼。
然而,当他模糊的视线终于聚焦在女子牵着的小小身影上时,所有的睡意瞬间被惊飞了。
“我□——”
伙计像被针扎了屁股,“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跳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手指颤抖地指着沈驰羽,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你你你……你什么时候……生了个儿子回来?!这这这……这眉眼……我的老天爷!这绝对是你生的吧?祖宗啊!您这趟出去是捡孩子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