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已至白热化。对方球手仗着人多,屡屡夹击少年,试图将他逼出场外。
鞭影呼啸,带着恶意的呼喝声不绝于耳。少年却像一块沉默的礁石,任凭浪涛汹涌,岿然不动。
他伏低身体,紧贴马颈,每一次闪避都惊险万分却又妙到毫巅。他手中的球杖并非最昂贵华丽的,却被他用得如同手臂的延伸,精准、狠厉。
他有一双如同神鹰一般的、灰蓝色的眼睛。
而这时的崔韫枝满身满心的关注都在少年身上,没有关注到自己母亲冷冷的神色。
突然,机会乍现!
一个刁钻的传球从混乱中滚出,直逼对方球门死角。对方球手鞭长莫及,惊呼四起。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少年动了。
他猛地一夹马腹,那匹黑马如同离弦之箭,硬生生从两名包夹球手的缝隙中挤了过去。
马身几乎贴着对方的马鞍擦过,带起的气流卷起一片沙尘。他身体在高速冲刺中不可思议地向后倾斜,手臂伸展到极限,球杖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砰!”
一声清脆到令人心颤的击球声!
那枚裹着皮革的小球,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残影,精准无比地穿过对方门将慌乱挥舞的球杖,狠狠撞入球门网底,力量之大,甚至让球网剧烈地晃荡起来。
全场瞬间一静,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嚣,有惊叹,有难以置信的喝彩,也有王孙们恼羞成怒的低骂。
尘埃落定。
少年勒住马缰,黑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长嘶,仿佛在宣告胜利。他端坐马上,胸膛微微起伏,汗水混着尘土从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在
阳光下折射出微光。他并未像其他贵族球手那样举手欢呼,只是沉默地调转马头,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精准地投向凉棚的方向。
那里,女孩儿的唇角,早已在无人察觉时,悄然勾起了一抹难以抑制的弧度。那慵懒的姿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星辰被点亮般的粲然神采。
然后她看见,那人牵着马,将手藏在一个不易被人看见的角度,朝她比了一个暗号。
崔韫枝忘记了摇动那把轻罗小扇,白皙的手指微微握紧那栏杆,方想回他,却冷不丁被自己母亲抱了起来。
看着女儿因为兴奋和高兴而红扑扑的脸颊,谢皇后心里没由来一阵反感。
崔韫枝可以对王隽如此这般,可不能对一个奴隶如此这般。
这不是帝国公主应该做的事情。
皇后殿下轻轻摇动着手中的玉骨扇,给女儿扇着风,杀心却渐起。
后来公主那玩笑似的一指,更是直接成了一道催命符。
但很多年后,崔韫枝将这一切都全部记起之时,回想起这短暂的、如同镜花水月般的相逢之时,想到的却是少年说给自己的最后一句话。
殿下,您母亲对您真好。
可那天崔韫枝正因为王隽的再次拒绝而大发雷霆,根本没有好好听他说话。
她只觉得烦,皱着眉训斥着身边的少年,说他话太多。他话也多,皇后话也多,皇帝话也多,反正全天下不愿意顺她心意的人,都是话多的坏蛋。
少年微微一笑,将她背起来,在没有宫人的偏僻街道里一步又一步行走着,最后走了很久,终于走回奉珠殿的时候,才又重复了那句话。
殿下,您母亲对您真好。
第30章 枉痴缠你又干什么混账事儿了?……
头痛,剧烈的头痛。
尖锐、冰冷、又带着灼烧感的疼痛,从左肩下方蔓延开来,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那片麻木之外的尖锐痛楚。崔韫枝的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浑浊的水底,挣扎着向上浮起。
眼皮沉重得像是被缝住,她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道缝隙。视线模糊不清,只能看到头顶是熟悉的、用深色布匹和兽皮拼接的穹顶,空气里充斥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
她艰难地转动眼珠,视野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床边一团凝固的阴影。
沈照山。
他似乎感觉到她的注视,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男人望着她,过了几个呼吸,才开口:“醒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音调却看不出任何欺负来,仿佛一座永远没有生气的佛像。
崔韫枝的脑海中无端浮现出那日去呼衍部时,博特格其那冷冰冰的、淡然的语气,和全然没有丝毫歉意的话。
他们是同一类人,他们是同一类人。
他们出生于同一片天地,喝着同样的羊奶长大,所以同样没有心。
这个念头不知为何,此刻忽然弥漫在少女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静静地望着沈照山,想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两相望,竟无言可说。
崔韫枝眼角划下一道泪来,那日大帐中沈照山的话一个字又一个字地钉在她骨血里,叫嚣着,诉说着她的不自量力和可笑。
她甚至分不清,到底哪一个沈照山才是真实的了。
那个无数次在危急情景下救下自己的是她,无数次捉她回来的,不肯放她回家的也是他;带着她去篝火大会跳舞的是他,不顾自己的意愿强横地占有了自己的也是他;抱着自己策马,给自己摘棘棘果的是他,在大帐中,说自己是个玩物的也是他……
到底什么样的,才是真正的他?
哪个是存在于自己身边的?那个是痛苦之下臆想?
崔韫枝分不清。
最后,少女的思绪停留在儿时,深深的夜色中,静谧的宫墙外,一点儿一点儿,铁锹埋人的声音。
命吧?
如果自己当时不那么害怕,上前去,阻止那些侍卫和太监,兴许一切都会不同?
可这个世界上哪儿有那么多后悔药?
崔韫枝看着眼前说了两个字后便又沉默着不言的男人,眼泪洇湿了枕头。
“沈照山,你是不是在报复我?”
最后的最后,少女出声,每个字中都带着颤抖和无尽的苍白。
沈照山,你是不是在报复我?
这话一落地,沈照山削果子的动作就一顿,他扭头,先是有些诧异地看了崔韫枝一眼,而后了然道:“殿下想起来了。”
这个想起来,不仅仅是指她想起来了最近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更是指,而是那些被遗忘到角落的记忆。
崔韫枝没有回答他,只觉得自己肩上的伤口隐隐泛着疼痛,好
像撕扯着又崩裂了。
可分明她躺在这里,都没有动弹。
滴答、滴答,崔韫枝分不清那是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还是自己眼泪流动的声音,只觉得痛。
沈照山想继续削那果子,却发现他从来没有抖过的手现下却是连个果子都拿不稳了,他有些烦躁,想将果子扔出去,那削了一半的小东西滚至指尖时,又堪堪停住了。
算了,和一个果子置什么气呢。
他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略略思索了一下少女方才的话,没什么感情地开口:“殿下,你想多了。”
男人仍然坐在一般,他微微转过头来,俯视着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少女,心上没有来地一阵绞痛。
这太奇怪了。
但他向来不会被自己微弱的情绪所左右,就算是布局的失利和战场的变化,他也能以一种始终如一的神色和心态步步盘算,更遑论是个小姑娘了。
他想到女人临走之前说给自己的话,再次坚信,自己所做的并没有什么错。
“那时候就算你母后不对我下手,我也该走了,我不会留在长安城的。”
甚至说,谢皇后这为了女人的惩罚罪奴杀人之举,正好给了他一个消失的正当理由。
所以你大可不必计较,我从来都没有当做一回事儿。
崔韫枝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她本来该高兴的,沈照山不计较这些儿时在大陈皇宫里受到的折磨和屈辱,她应该高兴的,毕竟没有一个人天生喜欢给别人当奴隶,自己被沈照山关着几天尚且快要疯掉,那时候沈照山可是被关在兽苑整整两个月。
就算出来之后,也没少受自己的责罚。
她那时候有多骄纵、脾气有多差,她自己是知道的。
她该高兴的,沈照山不在意这个,两人的账还能算得清楚一些,可是崔韫枝的嘴角却怎么都提不起来。
她那么在意,在意地整整大病了一场,高烧了三日的事情,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
尽管后来因为这场病,崔韫枝忘记了那短暂地犹如烟花一瞬时间,可那始终镌刻在她心底,无论是因为害怕还是愧疚,亦或是别的,至少她在意过。
可沈照山的话实在是太冰冷了。
或者说他这个人,就像是一个空心人一样,他什么都不在意。
崔韫枝觉得自己如坠冰窖。
沈照山不在意死亡,所以不会关心那场宫闱里的闹剧;沈照山不在意爱,所以不会因为什么人停留;沈照山甚至不在意昆戈的规矩,他连昆戈的可汗都不畏惧,他敢当着那女人的面杀男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