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嫁疯骨_贻珠【完结】(45)

  这样的人本来就不会为什么东西停留。

  崔韫枝想再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如同被砂砾堵住,只能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她试图动一下,左肩下方立刻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沈照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前倾了一下,似乎想伸手,但最终只是将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攥得更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声。

  他硬生生地压下了那股冲动。

  又是长久的沉默,崔韫枝闭眼,嘴里开始涌出血腥味。

  沈照山于刀光剑影中长大,又常年厮杀于战场,自然对这些气味分外熟悉,他察觉出不对来,一低头,却发现少女嘴角开始溢出血迹。

  “崔韫枝!”

  沈照山猛地站起,单膝跪在床边,迅速伸手,抬起少女的下巴,掐开了她的两腮。

  那柔软的口腔内,渐渐溢出了鲜血,却不是咳出来的。

  沈照山立马明白了。

  崔韫枝竟然咬了自己的舌头。

  少女脸上的一脸的茫然,她红着眼睛看着沈照山,似乎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

  可她确实是自己咬了自己的舌头。

  沈照山太阳穴一阵刺痛,不敢放手,怕她再一个下意识真就躺在这儿咽过气了,赶忙出声喊了明晏光。

  昆戈其实有其他巫医,但沈照山放心不过他们,明晏光便只能一直在外头守着,等着这祖宗的传唤。

  他一喊,明晏光就掀帘走了进来,一嗅便也嗅到了空气中新鲜的血腥气,原以为是崔韫枝的伤口崩裂了,正准备拿着绷带让沈照山缠一下,一靠近,却是立马呆住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崔韫枝口中的鲜血眼瞧着越来越多,明晏光姥姥娘地叫唤了一句,赶忙拿着医药箱里的东西给少女止血。

  可是在这进来的一会儿里,崔韫枝都像个破布娃娃,一动不动,好像感受不到疼一样。

  明晏光皱眉,刚要和沈照山说话,却一斜看,看见沈大阎王难看地像是办了白事一样的脸色,又不敢说了。

  他毕竟是神医谷出来的人,虽精于巫蛊一道,旁的也学得极好,忙碌一会儿,就将少女口腔内的血止住了。

  沈照山想要把崔韫枝落下枕头的头扶起来,却被躲开了。

  明晏光见了这一幕,心中忍不住叹气又叹气。

  见少女抗拒,沈照山微微一愣,也没有强求,他明白明晏光此刻和自己有话要说,便喊了栗簌进来看着,二人出帐去了。

  “我的祖宗!这又是怎么了你又干什么混账事儿了?”

  听罢此言,沈照山有些不悦皱眉,他声音有些冷厉:“我什么时候干过混账事儿?”

  明晏光看出他是认真的,喉头没由来一梗,顿时像是泄了气的鼓面一样,不说话了。

  半晌,他又长长叹了一口气。,

  是,沈照山自从八岁没了爹又几乎没了娘以后,几乎没有说过一句废话干过一件没有用的事儿,他看着沉默,却其实心思比谁都多,先是从大陈宫闱逃出之时,顺手救了天生神力的科索图,使其成为鸷击部的一大臂膀,又将原本为仇敌之女的多娜收为己用,还将向来桀骜狠厉的博特格其收拾得服服帖帖。

  种种此类,言不可尽。

  从某一刻开始,他好像真的应了昆戈的族训,鹰神的儿女从不需要回头看。

  可是真的吗?

  明晏光看向沈照山,男人望着远方,不知道在瞭望什么。

  “小七,可是她给你挡了一剑。”

  可是她今天,给你挡了一剑。

  明晏光知道自己现在不应该再多说了,沈照山是个太有主意的人,他不应该过多地掺和到这其实关系着大陈和昆戈的事情中来,可他看着沈照山,看着他一片空茫的神情,那点儿仅剩的良心忍不住浮现了。

  “我知道。”

  沈照山顿了顿,手上摩挲着挂在自己腰间的平安扣。

  “我没有杀了那群大陈来的人,而这次的谈判还有回转的余地。”

  他似乎已经将所有的利弊全部权衡好,摆在了桌面上。

  崔韫枝给他挡了一剑,所以他放了那些本该当场斩立决的使臣一马,崔韫枝给他挡了一剑,所以昆戈还能继续坐下来和大陈谈判。

  听着多么正确啊。

  明晏光一面觉得他说得一个字都没错,一面又觉得他在胡说八道。

  他将揣在腰间的扇子拿到手中,并没有打开,而是就着合着的样子,在自己手上转了几个圈儿。

  这是他思考时的动作。

  “……算了,照山,你不后悔就行。”

  远处的群山青黛之上,有雪白的鸟飞过,像是天边擦过的一抹云痕。

  “她现在的精神状态看起来非常不好,那咬舌不是故意的,她那么娇滴滴的一个小姑娘,却连疼都不怕了……”

  明晏光话说到一半儿,说不下去了,因为沈照山没有再听他絮絮叨叨,而是转身,掀帘,重新回到了那帐子里。

  崔韫枝简直真的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在床上,躺成薄薄的一段锦带。,

  见他进来,她也没有回头,只是一直掉眼泪。

  崔韫枝口舌间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只有一点儿不明显的,还留在发白的唇上。

  沈照山看着她,心上好像有无数根银针密密匝匝落下,扎得他生疼。

  他深呼吸了几瞬,将这刺骨的疼痛一点儿一点儿压回自己骨子里,然后走近了床边。

  崔韫枝像是终于发现有人进来了,她默默地转过头去,终于在看清来人后,绝望地发出一生哭腔。

  沈照山知道她想骂自己,但是她现在

  说不了话,。

  于是他便见少女撑起浑身的气力,将自己手边的一只软靠拿起,直直朝沈照山扔了过来!

  沈照山也没多,就让那软靠砸到了自己腰上,又翻覆两下滚落,最后掉在地上,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崔韫枝现在恨不得生扒了他,她浑身疼得厉害,又微微起身,想要去勾放在自己床边的茶盏。

  只是她这一动作,立时扯动了她身上的伤,疼得她冷汗直落,可少女还是将那茶盏握在手心,细喘几下,直接扔了出去。

  沈照山又任由那茶盏打在自己身上,停滞,落地。

  见少女因为几番动作疼得面色煞白,沈照山上前,手躲过少女的伤处,将人摁了回去。

  他看着躺在床上少女完全没有焦距的眼睛,沉声道:“崔韫枝,你们大陈可是有人还关在地牢,你最好听话一点儿。”

  这话说完,过了好半晌,崔韫枝才听懂似的,缓缓转过了头来。

  可是她刚咬伤了舌头,说不出话来,又浑身没有力气,只能转过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来。

  一滴眼泪顺着少女苍白的脸颊流下,滴答,滴落在羊绒制成的、精致的方枕上。

  她似乎又无数话想说,又似乎没什么可说的,最终全部的声音化作一声呜咽,收拢进昆戈的虫鸣、鸟鸣、马鸣中去。

  她听懂了,也妥协了,沈照山明白。

  可他看着崔韫枝着这样子,竟然觉得,她还不如什么都记不起来,当个傻子的好。

  *

  崔韫枝身上的伤说重不重说轻不轻,那此刻原本是下了狠手的,却在崔韫枝扑上来的那一刻泄了力气。

  但柔贞殿下毕竟是锦绣里长大的姑娘,从前稍不注意的磕磕碰碰都会让她难受好久,更别提这实打实的剑伤了,于是她几日来一直断断续续发着低烧,也不和沈照山说话——准确来说,她不和任何人说话。

  那日她迷迷糊糊间咬了舌头之后,沈照山叫明晏光来看,明晏光左瞧右瞧,也只能从她迷迷瞪瞪的状态里瞧出个不好来,说她这是下意识的自卫。

  “自卫?她自卫为什么要咬伤自己的舌头?”

  沈照山皱眉。

  明晏光最怕他这样子,只得叹了口气:“那我就不知道了,兴许她觉得死也是一种解脱吧。”

  沈照山眉头皱得更深。

  明晏光不忍心说下去了,他提着药箱,一边儿叹息,一边儿絮絮叨叨着走出了营帐。

  该再早一点儿的。

  他如果那时候没有因为一株草药而多在神医谷逗留了几年多,就能早点儿出来,早点儿知道沈瓒自尽的事情,也早点找到沈照山。

  沈照山兴许,就能如沈瓒所愿,长成一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可是一切好像都来不及了。

  他找到沈照山的时候,当年那个躲在父母身后腼腆地看着他笑,还给他编草蛐蛐的小孩子,已经从死人堆里浑身是血地爬了出来,

  人活着,心却已经死了。

  这世界上兴许有很多事情,都是无数个阴差阳错、事与愿违所缝合而成。

  他只是希望沈照山现在做的每一步,自己都不后悔。

  也算是他百年以后,在地下见到好友,还有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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