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韫枝咬舌,发现得早,她自己气力又没多少,故而几天以后,其实就能磕磕巴巴地讲话了。
只是她不愿意说,栗簌只能在一旁端着一碗牛乳甜粥傻站着。
她奉沈照山的命,照顾崔韫枝,崔韫枝却连饭都不愿意吃,栗簌在一旁快要急哭了。
其实放在一般,崔韫枝根本不会为难她们,她虽然娇惯了些,性子却是极好;如今她状态实在是太不对劲了,栗簌看着都着急。
但她也没办法。
还是沈照山回到帐子里,接过她手中的小瓷碗,叫她出去,她才松了一口气。
太可怕了。
她甚至也和明宴光一样,觉得崔韫枝还不如不恢复记忆来得好。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因为这是一个死局。
沈照山端着那碗粥靠近,本想坐在床头,却被少女冷冷的眼神看得一愣,站在原地不动了。
崔韫枝看着他,心上只有无限的寒意和酸痛,这些天来,她每每一睁眼,一旦清醒过来,脑海中想的便都是沈照山那日在王帐中说的话。
不想还好,一想,她就开始从手指尖儿泛痛,一路痛到心脏。
她觉得自己有时候简直是贱得慌,就算这样了,她还是忍不住想,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沈照山走之前还好好的,还给自己换好鞋袜,给自己削好果子,一转眼,不过是一转眼的功夫,他就一下子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究竟是为什么?
她有时候真想拉住沈照山的衣领,问他,你究竟把我当个什么东西,又把大陈当个什么东西?
如果是真的恨她,或者把她当做一个玩物,又何必偶尔表现出一些让人误会的亲昵?
但每每看到沈照山,看到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时,崔韫枝又泄了气。
算了,有什么用呢。
她再问也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崔韫枝想到自己还没恢复记忆的时候,沈照山带着自己去呼衍部的王帐中,看到琼山县主和博特格其时的神情。
博特格其杀子的事情自然像风一样在昆戈的草原上传了开来,崔韫枝知晓了事情的全部后,吐了个昏天暗地。
这就是昆戈,这就是沈照山。
他们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其实就算是失去了记忆,崔韫枝在后来的一次又一次治疗中,神志是恢复了的,故而很多东西,她其实能知道不对劲,能知道行不通,可是人下意识的逃避心理,让她不去细想这些细节处的荒诞。
如同舔舐着砒霜之外蜜糖的人,明知外面哪层壳一点儿一点儿化了,就只剩死路,却还是自欺欺人。
自欺欺人。
崔韫枝这两天哭得太多了,以至于现在看见沈照山,不仅不想哭,甚至还能笑出来。
她对着站在自己身旁的沈照山笑了笑,这一笑,却是让沈照山呼吸一滞。
因为崔韫枝看起来太难过了,这笑意全然不达眼底,只剩无奈和苍凉。
沈照山觉得自己端着那粥碗的指尖微微颤抖起来,内心有个声音喊他,不应该是这样。
可是应该是什么样呢?
没有人告诉他。
只有无数次,无数次风电齐鸣的夜晚、霜雪交加的寒冬,那个被称为自己母亲的人,站在大青草山的山顶,冷漠地命人将他重新扔回山脚下。
她说鹰王不应该为任何事回头。
可沈照山总是忍不住想起,分明还是不久前,少女提着萤火虫等自己的样子。
她那时候的眼睛那么亮,那么温柔,仿佛天底下,只要有她手中的一笼萤火,就什么都不用在意了。
可现在这一切都不见了,被摔成一片一片的碎片,再也拼不起来。
他知道造成这一切的源头是什么,他亲手掰碎的东西,就不会去后悔。
也不应该后悔。
大陈此次前来之时,求和的诚意显然不足,不然也不会只派那么一点儿人来,这些人尽管在路上多有磨折,可到底最终原因是大陈的皇帝只派了一帮文臣,没派武将来。
况且在求和的另一面,他们又小动作不断,试图和幽燕荆楚四州拥立的新王谋事。
最重要的是,他们竟然敢派人来谋杀。
桩桩件件,其实都将这场议和钉在了死柱上。
其实说到底,那些盐铁矿,按现下大陈的战局,迟早也得落在旁人手里,他提出交易,其实对谁都好。
鸷击能少废些兵卒拿到更多的钱
,大陈能暂保得并州不陷落。
可惜两边人都各怀鬼胎。
他站在崔韫枝床前,其实不过是一瞬的功夫,脑海里却转过许多事。
而那碗粥也在两个人的沉默中,渐渐凉却下来。
沈照山摸着不再温热的碗底,正准备出去换一碗,却不料还未来得及转身,身后先传来了姑娘难得平静的声音。
“七殿下,我要见大陈的使者。”
崔韫枝看着沈照山有些不可置信的回头,她按捺住自己心头的惧意,再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开口,是超越以往的冷静。
“……七殿下,我替你挡了一剑,差点儿死了。”
“我现在也只是想见刘大人一面,只是以一个晚辈的身份。”
少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稳稳对上了男人深不可测的灰蓝色眼眸。
她好似一下子长大了。
她在和他谈条件。
第31章 笼中雀放了他们,今夜……我来服侍你……
地牢的入口在王庭边缘一处背风的土坡下,厚重的木门被铁条加固,散发着潮湿腐朽和某种排泄物混合的刺鼻气味。
守卫是两个面无表情、身材魁梧的昆戈汉子,看到崔韫枝在栗簌和络腮胡的“陪同”下走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并未阻拦,只是沉默地打开了沉重的木门。
一股更浓烈、更令人作呕的霉烂和绝望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隐约的血腥味。
幽暗的甬道向下延伸,仅靠墙壁上零星插着的、冒着黑烟的火把照明,光影在湿滑的石壁上跳跃晃动。
少女的脚步声在死寂中回荡,显得格外空洞。
近日来气温骤降得厉害,一场秋雨一场寒,昆戈白日与黑夜温差又大,已然是不得不裹挂半厚衣物的季节了。
崔韫枝裹紧了身上的披风,脸色依旧苍白,左肩下方的伤口在阴冷潮湿的环境下隐隐作痛,每一步都牵扯着不适。她强忍着生理上的难捱和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跟着络腮胡向下走去。
最终,络腮胡在一排粗木栅栏围成的牢房前停住脚步。牢房不大,里面铺着发霉的干草,角落里放着一个散发着恶臭的木桶。
借着摇曳的火光,崔韫枝看到了里面的几个人。
为首的老使臣那身官袍早已污秽不堪,沾满了泥泞和暗褐色的污迹,被撕破了好几处。他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脸上带着青紫的淤痕,嘴唇干裂起皮,原本清癯的面容此刻只剩下憔悴和灰败。
他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似乎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另外几个随员更是惨不忍睹。
眼前的景象远比崔韫枝想象的更加凄惨。
一股强烈的酸楚和难以言喻的愧疚猛地冲上她的喉咙,堵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这是她的臣子,为了她而来,却因她而身陷囹圄,饱受折磨。
“刘大人……”崔韫枝的声音干涩颤抖,带着浓重的鼻音,轻轻唤了一声。
老使臣刘大人身体猛地一震,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锐利、此刻却浑浊不堪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努力聚焦。
当看清栅栏外那个裹着披风、脸色苍白却难掩清丽绝色的身影时,他眼中瞬间盈满了难以置信、激动、痛惜和深深的忧虑。
“公……公主殿下?!”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行礼,却牵动了身上的伤痛,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只能无力地靠在墙上,喘息着,老泪纵横。
“殿下!您……您无恙了?老臣……老臣无能!未能护得殿下周全,反累殿下……为贼子所伤……”他的声音嘶哑而破碎,细细听来,尽是悲愤。
“不,不是你的错……”崔韫枝的眼泪也夺眶而出,她下意识地想靠近栅栏,却被旁边的络腮胡一个无声却强硬的眼神制止了。她只能隔着冰冷的木栏,看着老臣受苦的样子,心如刀绞,“是我……是我连累了你们……”
“殿下切莫自责!”刘大人急切地喘息着,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崔韫枝,仿佛想将她此刻的安危刻进心里,“殿下千金之躯,能……能平安就好……老臣等贱命一条,死不足惜……”
他说着,目光扫过崔韫枝苍白的面容和裹着半厚披风也难掩的单薄身形,眼中痛惜更甚,“只是殿下……您受苦了……这蛮荒苦寒之地,贼子又……”
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顾忌地看了一眼旁边如同铁塔般沉默的络腮胡,硬生生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