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嫁疯骨_贻珠【完结】(54)

  赵昱行的礼和昆戈大相径庭,是全然的大陈官礼,崔韫枝心快要跳出嗓子眼儿了,她看着他,不知道该是先惊诧他知道自己,还是先惊诧他对着沈照山行礼还叫少主。

  少女扭过头去,看着身旁男人,眼中都是困惑。

  但沈照山只是挑眉回看了她一眼,好似没看到崔韫枝好奇的神色。

  赵昱态度恭敬中带着谨慎,将二人迎入花厅。精致的八仙桌上,已摆好了几碟热气腾腾的菜肴:清炒时蔬碧绿鲜亮,红烧肉油润酱红,一盅熬得奶白的鱼汤香气扑鼻,还有一碟小巧玲珑、皮薄馅多的水晶蒸饺。

  虽样式不及长安的时新,却也是十分正宗的口味。

  久违的、纯粹的中原菜式香气钻入鼻尖,崔韫枝的心猛地一颤。

  她可是,啃了整整几个月的炭烤大羊腿啊。

  虽然沈照山会根据她的口味做出些调整,尽量弄得美口些,可那毕竟还是……

  比她脸还大的羊腿肉啊。

  见她眼睛都瞪直了,沈照山在一旁轻笑,“别看了,快吃吧。”

  崔韫枝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觉得自己好像很没出息,但她不敢赌沈照山的心情,眼巴巴看了他两眼,又看了菜色两眼,没抵挡住诱惑,坐了下来。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蒸饺,轻轻咬破薄皮,里面是鲜香的三鲜馅料。

  熟悉的味道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带着故乡的温暖记忆,一股强烈的酸楚毫无防备地冲上眼眶。她连忙低下头,借着喝汤的动作掩饰。

  其实这些东西放在从前,崔韫枝看都不会看一眼。红烧肉不够软烂,甜得有点儿过了头,吃起来腻乎;玉露团糕用的撒料碾得不够细,吃起来像是后加进去的;蒸饺中少了一味提鲜的佐料,没压住虾仁的味道。

  只有这一道鱼汤,和她在宫里喝过的,竟然几乎一模一样。

  但她还是想哭。

  沈照山坐在主位,沉默地用膳。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带着常年行军之人的利落,目光偶尔扫过崔韫枝低垂的侧脸和她微微颤抖的指尖。

  他能感觉到她细微的情绪波动,一丝难以言喻的滞闷感在他心口盘桓,但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替她舀了一勺鱼汤,放在她面前的小碗里,并未言语。

  崔韫枝觉得今天的鱼汤不知怎的越喝越咸,待到沈照山将一方小小的帕子递到她跟前时,她才恍然觉出来,那不是鱼汤的咸味,是自己的眼泪。

  真是成了水做的人了,她在心底和自己打了个趣儿,想谢过眼前人,一开口,却是一阵呜咽。

  赵昱见状,在一旁记得手忙脚乱,被沈照山一伸手按下了。

  崔韫枝拿着那帕子将眼泪擦干,觉得自己其实没那么难过,只是这鱼汤太像从前在宫里喝过的了。

  只是这样。

  *

  饭后,赵昱地提议去练兵场看演兵,被沈照山拒绝了。

  “她这两天本来就不大舒服。”

  赵昱是个人精,立时明白了自家少主的意思,便转了话头说去看讲史。

  还不带沈照山搭话,一直沉默着的崔韫枝忽然开了口:“咱们可以到那后院儿里看看吗?”

  沈照山脸色有过一瞬犹疑,但转头看着少女期冀的神色,还是没忍心拒绝。

  而赵昱,抱着一副比便秘还难看的脸色,欲言又止,止又欲言,还是没胆子说出“不要”的话。

  罢了,少夫人想看就看吧,他们做臣下的又能说什么呢?

  但燕州府的后园和崔韫枝想象中的实在是太不一样了。

  没有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假山嶙峋、花木扶疏,地方确实很大,却是实实在在建了很多小房子。

  不,或者说,是临时搭建起来的灾民棚。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杂着尘土、药草的难闻气味。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们蜷缩在角落里,眼神麻木空洞。有白发苍苍、瘦骨嶙峋的老妇在寒风中咳嗽不止;有抱着枯瘦婴儿、眼神呆滞的年轻妇人;更多的是面有菜色、眼神怯懦惊恐的孩童。

  赵昱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隔壁荆州内乱,逃出来好多人,其实乱收难民是大忌,但……”他和沈照山对视了一眼,双双叹了口气。

  看着满地哭嚎的妇女和幼子,那扇紧闭的沉闷霎时变得千疮百孔了起来。

  崔韫枝呆住了。

  这里仿佛是燕州府光鲜亮丽表皮下一块溃烂的疮疤,一个被刻意遗忘和遮掩的角落——收容着因战乱、灾荒而流离失所,涌入燕州城却无处可去的妇女老幼。

  她不由自主地走向那片角落,脚步沉重。一个倚靠在破旧棚屋边、神情木然的年轻妇人吸引了她的注意。那妇人怀中抱着一个沉睡的、同样瘦小的婴儿,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但其实真正吸引她的,是那小婴儿手中拿着的、小小的木雕玩具球。

  那玩具球的木材很普通,可模样实在是太精致了,崔韫枝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小球,当然还有一个旁的原因——

  这小球中间镂空,可以滚动翻覆着玩儿,实在是和她的摘星阁檐角挂着的太像了。

  “这位……娘子?”崔韫枝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妇人缓缓抬起头,看到崔韫枝身上虽不华丽却整洁厚实的衣物,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和卑微,下意识地将怀中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夫人……”妇人声音细弱蚊蝇,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

  崔韫枝在她身边蹲下,尽量放柔声音:“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妇人麻木地摇摇头:“没……没地方去了。老家遭了兵灾,房子烧了,男人……男人也没了。”她提到“男人”时,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泛起一丝痛苦的水光。

  “你的丈夫……他是做什么的?”崔韫枝轻声问,心中已有不好的预感。

  “他是个木匠。”妇人低声说,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弱的骄傲,“手艺好着哩……被征召去长安城,给宫里的贵人修宫殿去了……”

  她顿了顿,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更深的绝望,“修那座……好高好高的‘摘星阁’……他说,站在那上头,能摸到星星……后来……后来……”

  妇人的声音哽咽了,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怀中婴儿破旧的襁褓上:“……摔下来了……那么高的地方……人都……都碎了……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州里给的抚恤银子,还不够买副薄棺……后来打仗,我们娘俩……就被赶出来了……”

  摘星阁!

  崔韫枝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那座矗立在长安皇城之巅、雕梁画栋、巧夺天工,被誉为“欲上青天揽明月”的摘星阁。她曾在上面嬉戏,荡着秋千,笑声仿佛能穿透云霄,俯瞰着脚下蝼蚁般的芸芸众生……

  那是她的摘星阁。

  又是谁的埋骨地?

  妇女怀里的小婴儿此时忽然嚎哭起来,打破整个后院儿的沉寂。

  崔韫枝面如金纸,觉得老天真是擅长捉弄她。

  第35章 太平年所谓因果轮回。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这段对话像是落在草垛上的最后一根羽毛,崔韫枝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攫住,跌坐在妇人面前冰冷的泥地上。

  她脑海中走马灯似地浮现出许多事儿来,先是她读了一折民间平话本子——那话本子里的天上仙人有一座可以摘星揽月的宫殿,那时她窝在母后怀中,朝着父皇讨娇道:为何仙人有得,我不可有得?

  父皇疼惜她,不顾王隽阻拦,在原本应当建新的演兵场的地方,建造了一座镶金泼玉的宫殿。而同年,荆州大旱,曲州地震,哀民遍野,原本应当用来赈灾的银子,被用来雕镂了奉珠殿檐角的嘲风兽。

  她那时候坐在那个檐角下,看着挂在窗边的、随风转动的楠木木雕球,埋怨着为什么自己的宫殿离父皇母后那么远。

  后来,因为宫殿太远了,皇帝仓皇逃难的时候,没机会折返去寻她。

  也是因为宫殿太大了,那些本该落在士兵身上的兵甲武器,只变成了细腻的、柔顺的窗间织锦。

  所谓因果轮回。

  这一刻的崔韫枝朦朦胧胧地摸到了它的边缘,却无法参透。

  完全不顾地上的尘土污秽。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声音破碎哽咽,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痛苦和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负罪感:“是我……是我们……对不住你们……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语无伦次,翻来覆去只有“对不起”和“不知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泪中挤出来,沉重而绝望。

  数日来压抑的情绪因为这个妇人,冲破了堤口,决堤而出。

  妇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汹涌的悲痛惊住了,抱着啼哭不止的婴儿,不知所措地向后缩了缩,眼中充满了茫然和一丝惊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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