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选择了最直接、也最符合他认知的比喻,“想得多了,脚下的路就乱了。路乱了,就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了。”
他的话语没有任何修饰,直白得近乎粗粝。没有安慰,没有开解,只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生存逻辑。
向前看,活下去。
“太阳……”崔韫枝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明天的太阳……对她而言,似乎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了。
如果仅仅是看到太阳,那自然简单,可崔韫枝明白,沈照山所说的“太阳”并不是那沉没在群山之后的、东升西落的火轮。
那是支撑着一个人在乱世活下去的、最后的希望。
这道理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沉重。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明悟交织着涌上心头。
眼泪似乎又要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完全崩溃的绝望,而是一种混合着巨大悲伤、茫然,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想要挣脱泥沼的疲惫渴望。
如果她还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就好了。
这念头模糊而微弱,像黑暗中摇曳的一点烛火,随时可能熄灭。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救赎。
她依旧蜷缩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月光。
那月光也清冷依旧,但似乎不再那么刺骨的寒凉。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将脸在膝盖上柔软的布料上蹭了蹭,擦去那点湿意。
沈照山擦好了那弯刀。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椅子上那个蜷缩着、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的身影。
月光勾勒出她安静的轮廓。他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凝视了片刻,里面翻涌着无人能懂的复杂情绪。最终,他收回目光,将擦得锃亮的弯刀缓缓归入刀鞘,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他也站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将这一室的寂静和那点模糊的、关于太阳的微弱期盼,留给了沉沉睡去的崔韫枝。
*
燕州的晨光,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穿透客栈的窗棂。
崔韫枝醒来时,眼睛依旧有些酸涩,但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巨石,似乎被昨夜沈照山那番“遗憾不后悔”的直白言语撬开了一丝缝隙。沉重依旧,却不再完全是令人窒息的绝望。
她要向前看,为在这儿的那对母子做些什么
。
沈照山已在外间,依旧是那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正在检查马鞍的束带,动作利落沉稳。
看到崔韫枝出来,他目光在她略显憔悴但眼神清明了些的脸上停顿了一瞬,没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用些早膳,我们启程。”
依旧是那辆不起眼的马车。车轮再次碾过燕州城的青石板路,辘辘作响,却是向着离开的方向。崔韫枝坐在微微晃动的车厢里,忍不住掀开帘子一角,向外望去。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蒸腾着早点的热气。行人步履匆匆,为生计奔忙。
孩童背着小小的书袋跑向学堂,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昨日难民营的景象与眼前这鲜活的市井烟火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复杂的画卷。
她看到了繁华下的疮痍,也看到了疮痍中挣扎求生的坚韧。沈照山那句“活着的人,才有资格想明天”再次在耳边响起,像雨滴,滴答滴答,敲击在青石板上。
马车驶过昨日买栗子糕的摊子,小贩正热情地招呼着早起的客人。驶过那家卖簪子的小摊,大娘正整理着货物。
一切都仿佛与昨日无异,却又在她眼中有了不同的意味。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忙碌的身影,掠过那些或满足、或疲惫、或充满希望的脸庞,最终投向东南方遥远的天际。
长安……那个她生于斯、长于斯的皇城,那个有着巍峨宫阙、也有着无数像摘星阁般沾满血泪的朱门之地……如今,又是什么光景?
她不敢去细想,唯恐得到的全是破碎一地的消息。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市声。沈照山闭目养神,但崔韫枝能感觉到他并非真的睡着。
沉默良久,崔韫枝放下车帘,目光转向身旁闭目的男人。晨光透过缝隙,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线条。
“沈照山……”她轻声开口,打破了沉寂。
沈照山缓缓睁开眼,灰蓝色的眸子看向她,平静无波,带着询问。
崔韫枝斟酌着词句,最终还是将盘旋在心头的疑问问了出来:“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你怎么和赵昱认识的?”
你不是昆戈的人吗?
沈照山看着她,眼神深邃,没有立刻回答。车厢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他移开视线,重新投向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仿佛在思考,又仿佛只是单纯地看着。
就在崔韫枝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却开了口,语气不在是从前那样一贯的冰冷。他那双眼睛一旦注视着一个人,就容易显得认真。
而他看着她。
“赵昱,他小时候,是个乞丐。”
崔韫枝微微一怔。
“在燕州城西的破庙里。”沈照山的目光似乎落在遥远的某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叙述一件极其平常的事,“人不大,胆子不小,专挑看起来有钱又心软的外地人骗钱。手法很拙劣。”
崔韫枝想象不出那个娃娃脸、笑起来有梨涡、精明能干的节度使大人,小时候会是个在破庙里坑蒙拐骗的小乞丐。
“有一天,”沈照山继续道,“他骗到了我头上。”
崔韫枝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沈照山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然后?”他侧过头,灰蓝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锐利,“被我识破了。他想跑,被我揪住打了一架。”
“打架?”崔韫枝有些惊讶。
“嗯。”沈照山应了一声,“他打不过我,但骨头很硬,挨了不少下也不肯服软求饶。后来……”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个场景,“他饿晕过去了。”
“啊?”崔韫枝愕然。
“我把他拖回了破庙。”沈照山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给了他点吃的。后来……就认识了。”他的描述极其简略,省略了所有过程,只留下一个平淡的结果,“不打不相识吧。”
崔韫枝听着这简单到近乎潦草的往事,心中却翻涌起波澜。
她很难想象少年时期的沈照山会与一个小乞丐打架,更想不到他会把打晕的对手拖回去给吃的。
这与他后来在昆戈王庭展现出的冷酷铁血形象,似乎有着某种断裂。这让她对他口中那段“在燕州住过很多年”的模糊过往,产生了更多的好奇。
“你……在燕州住了很久?”她忍不住追问。
沈照山没有回答,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番简短的讲述已经耗尽了他解释的意愿。
崔韫枝原以为得不到回答,却不料沈照山忽然转头,神情有些让人看着难过。
“不长。”
他道。
不过八年而已。
其实连他人生的一半都不到。
“也没什么好惦念的。”
崔韫枝愣愣地看着他,靠在车壁上,望着晃动的车顶棚,也望着沈照山乍然放空的双眸。
她总觉得他这话很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在里头,但沈照山贴着车壁,真的没再说话了。
崔韫枝看着他的侧脸,知道这恐怕就是沈照山难得的“遗憾”了。
但沈照山好似只是不经意地提到,所以也不经意地掠过。
只是他的手指,一只摩挲着自己衣裳的下摆,没有松开过。
*
马车驶离了燕州城,官道逐渐变得崎岖,两旁是连绵起伏、植被稀疏的山峦。深秋的寒意更浓,天空呈现出一种铅灰色,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车轮碾过碎石路,颠簸感更强了。崔韫枝被晃得有些昏沉,沈照山也睁开了眼,警惕地观察着车外的地形。
就在马车驶入一处两山夹峙、地势险峻的隘口时,异变陡生!
毫无征兆地——
轰隆隆——
一声沉闷得如同大地怒吼般的巨响,从一侧陡峭的山崖顶端猛地炸开。那声音并非雷霆,而是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山体崩塌的恐怖威势!
紧接着,如同天河倾泻。
只见那高耸入云的山峰顶端,覆盖着的、看似坚硬的巨大雪层,如同被无形的巨斧劈开,瞬间撕裂、崩解;亿万吨的积雪混合着山石、冰块,如同决堤的白色洪流,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力量,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狭窄的谷道,朝着下方渺小的马车,轰然倾泻而下。
雪崩!
“少主!”车外传来车夫惊恐到变形的嘶吼。
崔韫枝只觉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全身,巨大的轰鸣声震得她耳膜欲裂!她惊恐地瞪大眼睛,透过车窗,只看到一片铺天盖地、吞噬一切的白色死亡巨浪,遮天蔽日,带着令人窒息的绝望,以无法想象的速度当头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