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嫁疯骨_贻珠【完结】(73)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沈照山,那勾起的笑容里透出赤裸裸的野心和杀伐之气:“我们只需以剿匪平乱之名,提一支精兵南,周承嗣那老狐狸的河东河北近日来受了灾,自顾不暇,刚把女主送过来,绝不敢轻易阻拦。我们可效仿当年入主燕州,直插大陈腹心。

  “趁其病,要其命——一举拿下江南富庶之地,切断大陈的后路,届时,整个中原,唾手可得!”

  他的话语充满了煽动力,描绘的前景令人血脉贲张。旁边几位将领眼中也流露出兴奋和赞同的光芒。

  然而,沈照山的神色却没有任何波动。他目光依旧沉静地落在沙盘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刀柄,那冰冷的触感仿佛能让他保持绝对的清醒。

  “冬天要来了,博特格其。”沈照山的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情绪,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博特格其营造出的狂热气氛。

  “冬天?”博特格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眉头紧锁,语气带上了明显的不耐和质疑,“冬天又如何?昆戈的勇士,何曾惧怕过严寒?!当年雪夜奔袭幽州关,不照样……”

  “此一时,彼一时。”沈照山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当年是奇袭,是破关。如今是深入敌境,攻城略地,甚至可能陷入胶着。”

  “冬日行军,粮草转运艰难,士卒冻伤减员,战马损耗巨大。更遑论,大陈南境多水道,冬季虽非汛期,但河面冰封情况不一,我军不习水战,若遇冰面破裂或敌军水师袭扰,进退维谷,后果不堪设想。”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博特格其变得锐利起来的视线:“鹰愁涧的铁矿,才是我们立足北境、积蓄力量的根本。开春后,新铁铸成兵甲,才是我们挥师南下的底气。现在冒进,风险太大,得不偿失。”

  “得不偿失?”博特格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跨前一步,几乎要撞到沙盘边缘,那方才志得意满的笑容彻底碎裂,露出底下冷硬如铁的真实面目,“照山!机会稍纵即逝!现在不下手,等周承嗣那老狐狸腾出手来,等南边的流寇被剿灭或者整合,等大陈缓过一口气……”

  “我们就要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冬天?冬天就是最好的掩护!那些泥腿子冻得连

  刀都拿不稳,正是我们铁蹄向前的时候!”

  这已经不是博特格其第一次提出南下。

  自从得知大陈内乱加剧的消息,他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一次又一次地在军议上力主出兵。而沈照山,一次又一次地,用各种理由将他堵了回去。

  积压的怒火和挫败感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临界点。

  博特格其看着沈照山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看着他依旧沉稳、毫无动摇的眼神,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心头。他脑中闪过那个被沈照山金屋藏娇、让赵昱都尊称一声“少夫人”的陈朝公主,想起探子回报中沈照山对她异乎寻常的维护……

  “够了!”博特格其猛地一拍沙盘边缘,震得几面小旗簌簌抖动。他死死盯着沈照山,瞳孔里燃烧着愤怒和一种近乎恶毒的揣测,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控制不住:

  “沈照山!你到底是真的觉得冬天来了不宜行军,还是……心疼你府里那个陈朝公主,怕我们南下兵锋太利,吓着了你的‘内子’?!你比我清楚!”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议政堂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昱脸色骤变,猛地抬头看向博特格其,眼中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

  其他将领也瞬间噤声,连呼吸都屏住了,目光在沈照山和博特格其之间惊疑不定地扫视。

  博特格其话一出口,自己也立刻意识到失言了。

  他看着沈照山瞬间沉凝如冰的脸色,看着那双灰蓝色眼眸深处骤然翻涌起的、如同极地风暴般的寒意,心头猛地一沉,一丝懊悔掠过。

  他太冲动了。

  脑子嗡嗡地响,博特格其揉了揉太阳穴,却又一面不愿意开口下这个脸面,帐内便一时寂静僵持着。

  “少主息怒!”赵昱反应极快,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惶恐,“将军连日操劳军务,忧心燕州未来,一时情急口不择言!绝非有意冒犯少主!请少主明鉴!”他一边请罪,一边用眼神示意博特格其赶紧低头。

  博特格其脸色变幻,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有立刻道歉,只是梗着脖子,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还在气头上,但也知道刚才的话过了火。

  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着议政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沈照山脸上的寒意实质般,压得堂内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他缓缓抬起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以为他要发作。

  然而,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只是伸向了沙盘。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指尖精准地拈起了插在大陈腹地、那片代表混乱区域边缘的一枚小小的、画了龙纹的黄色角旗。

  那枚小旗,孤零零地立在那里,象征着大陈皇室最后一点微末的存在感。

  沈照山面无表情,两根手指微微用力。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那枚小小的木制旗杆,在他指间应声而断。

  他将断裂的旗杆连同那面小小的、代表大陈的黄色三角旗,随意地、如同丢弃垃圾般,从沙盘上挪开,丢在了旁边空置的托盘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抬眸,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博特格其,再掠过跪在地上的赵昱,最后缓缓扫过堂中所有屏息凝神的将领。

  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甚至看不到一丝波澜,仿佛刚才博特格其那石破天惊的质问,从未发生过。

  “先议到这儿,大家赶路都乏了,都下去吧。”沈照山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冬日严寒,各部整军备武,加固城防,看管好新安置的流民,莫生事端。”

  “鹰愁涧铁矿的开采事宜,赵昱,你亲自督办,开春之后,我要看到第一批精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沙盘上那片被挪走了小旗的空白区域,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一切的笃定:

  “至于南下……”

  “诸位不必担心,必不会叫我们多年筹谋付之东流。”

  其他将领在赵昱的勾肩搭背下,出了议政堂大门,只剩下个博特其格,和沈照山大眼瞪小眼,一时无话。

  最终还是沈照山往一旁的太师椅上一坐,饮完了一盏茶,才幽幽转头,对着博特其格道:“还不快滚?”

  博特其格见沈照山没有和自己算账的意思,松下一口气。

  他看着沈照山,想就方才的事道歉,又寻不到话头,只得挠了挠后脑勺,坐在了一旁的方凳上。

  哪儿想这方凳的腿儿不齐,他一坐上,差点儿后仰着跌倒。

  沈照山淡定地又给自己倒了一盏茶。

  “你爷爷的!”博特其格知道这小子就等着自己坐这一下呢,见他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真是心里有苦说不出。

  “燕州风物。”沈照山挑了挑眉。

  博特其格真想骂他,但又不敢,只得瞪了他一眼,欠起身来,抱臂站在一旁。

  刚想说话,却听沈照山忽然道:“博特其格,不要把你的家事带到军务中来。”

  博特其格一愣,脸色不大好看。

  “我没有。”

  沈照山微微斜乜了他一眼,将茶盏转了一圈儿,没开口。

  反驳的话在博特其格舌尖转了几圈儿,最后还是被咽了回去。

  *

  节度使府的书房内,最后几位禀报军务的将领行礼告退,沉重的门扉合拢,隔绝了外间的风雨声。

  沈照山揉了揉眉心,连日来的铁矿勘察与军议耗神,此刻难得的安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他下意识地伸手探入宽大的袖袋,指尖触碰到一个温热的油纸包——是进城路上特意绕道去南街老铺买的豌豆糕。

  那铺子的老师傅手艺极好,新出锅的糕点软糯清甜,带着豌豆特有的香气。他记得,她似乎提过一次喜欢这个。

  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崔韫枝回来了。

  沈照山抬眼望去,她身上带着室外的凉意和水汽,脸色比出去时更加苍白。禾生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脸上满是担忧。

  沈照山蹙了下眉,正欲开口询问她去了哪里、为何如此失魂落魄,目光却瞥见她似乎被什么吸引,脚步顿住,视线投向书房外回廊的转角处。

  就在那一瞬间,一道高大挺拔、穿着昆戈将领常服的身影恰好从回廊转角走过,步履带风,侧脸线条冷硬。

  是博特格其。

  他似乎只是路过,并未停留,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廊柱之后。

  仅仅是一瞥。

  但对崔韫枝而言,那熟悉的身影却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猛地插进了她刻意封闭的记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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