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特格其!你带的眼睛是摆设吗?这矿脉走向图上的标记都能看错?还是说昆戈的雪豹连这点眼力都没有了?”
沈照山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将一份图纸摔在刚进门的博特格其脚下。
博特格其弯腰捡起图纸,扫了一眼,眉头微蹙。
图
上确实有个不起眼的标记笔误,但绝不影响大局。他张了张嘴,看着沈照山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终究把辩解的话咽了回去。
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被训斥了,一次比一次吹毛求疵。
“是,我的锅。”博特格其低下头,瓮声瓮气地应道。他瞥了一眼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的赵昱,眼神里满是“你看吧”的无奈。
沈照山没再看他,烦躁地挥挥手让他滚出去。
博特格其如蒙大赦,转身就走。刚出营帐没几步,就听到里面传来沈照山压抑着怒火的低吼:“赵昱,这工部呈上来的冶炼炉尺寸又是怎么回事?让他们重算,再出错,提头来见。”
赵昱赶忙应“是”。
博特格其搓了搓脸,对着空气小声嘟囔:“疯了,真是得了失心疯了……不就是跟那小公主吵了一架么?至于拿我撒气……”
他心知肚明,沈照山这邪火,大半源于那日在书房被崔韫枝戳中了痛处,估摸着……和琼山县主脱不了干系,这无疑是火上浇油。
可这话他敢说吗?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周承嗣早已带着达成协议的心满意足离开燕州,只留下了周知意,美其名曰“体弱需静养,叨扰数日”。
这位表小姐似乎深谙此道,在沈照山明显冷落崔韫枝、甚至将其变相禁足于偏僻别院的风声传开后,她便成了府中下人们事实上谈论的焦点。
她待下温和,出手大方,言语间又常常流露出对表哥沈照山“忙于公务、疏于内帷”的“体谅”和对“那位身份尴尬的殿下”的“同情”。
这种“体谅”和“同情”经过下人们的口耳相传,迅速变了味道。
“听说了吗?少主好几天没去后院了……”
“可不是,看来那位殿下是真惹恼少主了。”
“表小姐人真好,还替她说话呢,说她也不容易……”
“得了吧,我看少主的心思啊,怕是……嘿嘿,表小姐毕竟是正经亲戚,知书达理的……”
“就是,一个陈朝公主,还当自己是金枝玉叶呢?少主新鲜劲儿过了呗。”
流言如同蔓草,在无人修剪的角落疯狂滋生。
风向的转变是极其现实的。当主人明显表现出冷落,而另一位身份尊贵、前途光明的“表小姐”又刻意释放着善意时,趋利避害的本能便驱使着一些人做出了选择。
别院的日子,开始变得艰难起来。
送来的饭菜,从精细温热,渐渐变成了敷衍的冷炙残羹。
炭火供应也不及时,深秋的寒意透过窗棂缝隙钻进来,冷得人指尖发僵。送东西来的小厮,态度也愈发怠慢,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
这一日,送来的午膳更是过分:一碗冰冷的、几乎看不到油星的素菜汤,两个硬邦邦、不知放了多久的粗面馍馍,唯一算得上荤腥的,是碟子里几片薄得透光、颜色发暗的肉片。
禾生看着这寒碜的饭菜,气得浑身发抖。那小厮放下食盒就要走,禾生一步冲上前拦住他,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站住!你们厨房是打发叫花子吗?!这是给人吃的东西?少夫人身子弱,就吃这个?!”
小厮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道:“哟,禾生姑娘,有得吃就不错了!厨房忙得很,哪能天天紧着后院伺候?再说了,主子们的心思……咱们做下人的,也得学会看脸色不是?”
他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表小姐那边还等着我去回话呢,让开让开!”
“你!”禾生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指着小厮,“你们欺人太甚!等少主回来……”
“少主?”小厮嗤笑一声,“少主忙着呢!哪有空管这些鸡毛蒜皮?再说了,少主不回来,不正说明……”他故意拉长了语调,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胡说!”禾生气得就要扑上去理论。
“禾生。”崔韫枝清冷的声音从房内传来,带着一丝疲惫,“算了,让他走吧。”
禾生不甘心地瞪了小厮一眼,小厮得意地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禾生提着食盒进来,眼圈红红的,将饭菜摆在桌上,声音哽咽:“少夫人,他们……他们太过分了!奴婢去跟他们拼了!”
崔韫枝坐在窗边,看着外面萧瑟的庭院,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平静。
这几日的冷落和怠慢,反而让她从之前的崩溃和混乱中沉淀下来,生出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她拍了拍身边的凳子:“过来坐。”
禾生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下。
崔韫枝拿起筷子,看着那碟少得可怜的肉片,夹起一片,放到了禾生面前的空碗里。“一起吃吧。”
“奴婢不吃!这是给您的!”禾生慌忙要把碗推开。
“听话。”崔韫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我说了,要吃一起吃。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禾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少夫人,奴婢不委屈!奴婢是气不过他们这样对您!您……您可是……”
“好了。”崔韫枝打断她,又夹了一片肉放到禾生碗里,“快吃,凉了就不好了。”
她看着禾生碗里的肉,又看看碟子里仅剩的两片,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讽刺和悲凉。不久前,她还在客栈听着禾生讲那碗咸肉野菜汤,还想着以后要让这丫头顿顿都能吃上肉……转眼间,自己竟连让她吃上一片像样的肉都如此艰难。
“少夫人……”禾生看着碗里的肉,迟迟不动筷。
“怎么,嫌弃我给的?”崔韫枝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故作轻松,“快吃,不然我真生气了。”
禾生拗不过,只得拿起筷子,夹起那片肉,犹豫着要往嘴里送。
崔韫枝也夹起碟子里最后一片肉,为了安抚禾生,她先咬了一小口。那肉的味道有些怪,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气,但她没多想,只当是食材不新鲜。
然而,就在那点肉沫滑入喉咙的瞬间——
一股剧烈的、如同烈火灼烧般的绞痛猛地从胃部炸开!崔韫枝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更加惨白。
她猛地捂住嘴,但一股腥甜的热流已经不受控制地涌上喉头。
“噗——!”
一大口暗红色的、带着腥气的鲜血,毫无预兆地喷在了面前的桌案上!星星点点,染红了粗劣的碗碟和冰冷的馍馍。
“少夫人!”禾生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
崔韫枝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搅碎。剧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但她残存的意识让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伸手打翻了禾生面前那碗盛着肉的碗。
“别……别吃……有毒……”她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微弱嘶哑,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说完,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从凳子上滑落下去,重重地摔倒在地,人事不省。
“少夫人!少夫人!”禾生扑倒在地,看着崔韫枝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和惨白死寂的脸色,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救命啊!快来人啊!少夫人中毒了!救命啊……”
凄厉的呼救声,如同落叶一般飘荡,跌落在别院死寂的深秋午后。
*
大青草山脚下临时搭建的营帐内,空气凝滞。
粗制的木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九州舆图,山川城防纵横交错,几枚沉重的铁制兵符压在图纸边缘。
沈照山俯身其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一处狭窄谷道反复描画,眉心紧锁成一道深壑。连日宿在军营矿场,疲倦刻进他眼底,使得他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质。
“此处,”他指尖重重一叩,声音沉冷,“设伏兵五百,弓弩手居两侧高地,待其前锋完全进入隘口……”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股深秋的寒气裹着尘沙灌入,瞬间冲散了帐内沉闷的炭火气。
栗簌的身影几乎是跌撞进来,她脸上惯有的镇定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近乎惊惶的苍白。她甚至来不及行礼,声音急促得变了调:
“少主!府中急报……殿下她、她……”
沈照山倏地抬头,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那双因连日疲惫和布置军务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锐利得骇人,直直钉在栗簌脸上。
帐内其余几名正凝神听令的将领瞬间屏息,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说。”只是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强迫自己镇静下来,等着栗簌说话。
“殿下中毒了!”栗簌胸口剧烈起伏,语速快得几乎连成一片,“禾生发现时已然呕血昏厥!属下已命人即刻封锁整个节度使府,任何人不得擅动!府医正在全力救治,但……但情形极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