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嫁疯骨_贻珠【完结】(76)

  “中毒”二字如同两道裹挟着冰棱的惊雷,狠狠劈进沈照山耳中,瞬间将他脑中那些排兵布阵、矿脉铁流炸得粉碎,只剩一片空茫的、带着尖锐嗡鸣的白。

  他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无法言喻的、混杂着惊怒与某种撕裂般恐慌的冰冷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强装的冷硬堤坝。

  栗簌原本就加急赶来,见沈照山脸色霎变,心道不妙。

  男人甚至没有再多问一句。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沈照山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矮凳,沉重的凳子腿刮过粗糙的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赵昱,把接下来的事情安排完,栗簌,备马,回府。”

  亲兵牵来的踏雪马尚未完全停稳,沈照山已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般翻身上鞍。

  马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抽下,骏马吃痛,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如同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卷起一路滚滚黄尘。

  一帐的将领只来得及捕捉到他残影般消失在营门外的背影,以及没来得及布置完的沙盘。

  凛冽的秋风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刀,切割着沈照山裸露在外的皮肤,但他浑然未觉。

  胯下骏马四蹄翻飞,将大青草山灰黄的轮廓和沿途萧瑟的秋景飞速抛在身后。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啃噬心神。

  她中毒了。

  “驾!”他再次狠狠挥鞭,仿佛要将心中翻腾的悔恨与……恐慌一同抽散。

  马蹄声疾如骤雨,敲打在通往燕州城的官道上,也敲打在他几欲崩裂的心弦上。

  节度使府沉重的玄漆大门洞开着,门内气氛却比战时军营更显肃杀。

  身着铁甲的亲兵手持长戟,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偌大的府邸围得水泄不通,一张张面孔绷得如同生铁铸就,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硝烟。

  府内所有仆役都被勒令待在原地,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沈照山风驰电掣般策马直冲而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惊心动魄的脆响,直至后院别院门前才猛地勒住缰绳。

  踏雪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他翻身下马,将缰绳胡乱甩给迎上来的亲兵,看也没看,便一头撞进了那扇紧闭的院门。

  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药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瞬间攫住了他的呼吸。

  别院里的景象刺得他眼睛生疼。

  院中那棵萧瑟的老树在寒风中瑟缩,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房门紧闭,只有压抑的啜泣声和匆忙的脚步声隐约透出。

  他一步跨进房内。

  昏暗的光线下,崔韫枝静静躺在榻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却依旧显得那么单薄,躺成薄薄的一片落叶。

  少女的脸,白得没有一丝活气,像一尊失却了所有釉彩和温度的冰冷瓷器。

  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睛紧闭着,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两片沉重的青影。

  嘴唇干裂,毫无血色,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能擦拭干净的血迹,暗红的,如同梅落积雪之上。

  她躺在那儿,无声无息,安静得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

  沈照山高大的身影骤然僵立在门口,像被无形的重锤狠狠钉在原地。

  一股冰冷的、尖锐的疼痛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狠狠一攥,痛得他几乎窒息。

  他望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半月来刻意筑起的冰冷壁垒、那些被公掩盖的烦躁不安、那日在书房被她话语刺伤的隐秘痛楚……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想迈步靠近,却又顿在了原地。

  府医正凝神诊脉,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禾生跪在榻边,眼睛肿得像桃子,死死咬着下唇,压抑着哽咽,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抽动。

  沈照山深吸一口气,那浓烈的药味和血腥味直冲肺腑。他强迫自己移开钉在崔韫枝脸上的目光,转向府医,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砾中磨出来的:“如何?”

  府医慌忙起身,躬身回禀,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悸:“回禀少主,殿下所中之毒极其阴狠霸道,发作迅猛,幸而……幸而食入不多,又及时催吐,暂时保住了性命。但此毒烈性,已伤及脏腑,气血大亏,脉象……脉象依旧凶险万分。”

  “眼下虽用猛药暂时压制了毒性蔓延,但能否熬过今夜……尚在未定之天,需得……需得看殿下自身造化……”

  “未定之天?”沈照山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低沉,却像淬了冰的刀刃,刮过所有人的耳膜。

  一屋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将头埋得更低。

  他最后看了一眼榻上那张苍白得刺目的脸,那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

  沈照山猛地转身。

  “传信给明晏光。”

  “是!”栗簌忙道。

  玄色的大氅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而决绝的弧线,带起的风扑灭了旁边小几上一盏摇曳的烛火,留下一缕呛人的青烟。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大步流星地跨出了这个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房间。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一路响彻回廊,最终停在节度使府正堂那扇巨大的木门前。

  沈照山猛地抬手一推,“哐当”一声巨响,两扇厚重的门扉被推开,狠狠拍在两侧墙壁上,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大堂内早已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数十盏蜡烛在烛台上熊熊燃烧,将堂内每一个角落、每一张面孔都照得纤毫毕现。

  空气凝重得如同水银,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所有在府中有头有脸的人物,管事、侍卫统领、几位老嬷嬷、甚至包括一些负责采买、有资格近身伺候的二等仆役,此刻全都垂手肃立,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堂下,个个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而在这片噤若寒蝉的沉默中心,周知意一身素雅的锦缎衣裙,孤零零地站着,脸色比身上的衣裳还要白上几分。

  她似乎想维持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不断翕动的鼻翼,泄露了她内心的巨大恐慌。她周围形成了一个无形的真空地带,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或怀疑或惊惧,都如同芒刺般扎在她身上。

  沈照山高大的身影裹挟着门外深秋的寒气踏入堂中,每一步都像踏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上。他径直走到主位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前,并未立刻坐下。

  玄色的大氅下摆沾着尘土和草屑,带着一路疾驰的风霜与杀伐之气。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缓慢而极具压迫感地扫过全场。被他目光触

  及的人,无不深深低下头去,脊背发寒。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在蔓延。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骤然打破死寂。

  禾生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小兽,从人群后方猛地冲了出来。

  她双眼赤红,脸上泪痕未干,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着,直直扑向站在那里的周知意。

  小姑娘瘦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决绝。

  “是你!一定是你这个毒妇!每日在府中说些是非话,是你害了少夫人!我要杀了你——!”

  然而,她未能扑到周知意面前。

  两名一直侍立在侧的魁梧侍卫反应极快,如同两堵铁墙般瞬间横插进来,一左一右,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了禾生的双臂,将她整个人凌空架住。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撕了她的脸皮!”禾生双脚离地,疯狂地踢蹬挣扎,涕泪横流,嗓子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

  周知意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花容失色,惊叫一声,踉跄着连退好几步,撞到身后的柱子才勉强站稳,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指着禾生,嘴唇哆嗦着:“你……你血口喷人!我没有!我怎么会……”

  “够了!”沈照山恰在此时出声。

  不高,却瞬间压过了禾生的嘶喊和周知意的辩解。

  他没有看疯狂挣扎的禾生,也没有看惊魂未定的周知意。

  只是微微垂着眼睑,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张光可鉴人的紫檀木桌案上。

  一只青玉茶盏静静地放在那里,杯身光洁温润。

  他缓缓伸出了手。修长的手指带着军营磨砺出的薄茧,指节分明,此刻却异常稳定。他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捏住了那只茶盏的杯沿。

  然后,他开始慢慢地转动它。

  青玉的杯底与光滑的紫檀桌面摩擦,发出一种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声响——

  “咯…吱…咯…吱…”

  这声音在落针可闻的寂静大堂里,被无限放大,如同钝刀子割在所有人的神经上,缓慢,单调,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每一次转动,都像是无形的绞索又收紧了一圈。

  烛火跳动,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深深浅浅、明灭不定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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