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嫁疯骨_贻珠【完结】(86)

  “那她爱你吗?”

  博特格其脸上的笑容,如同骤然遭遇寒流的春花,瞬间僵住、凝固,然后一点点褪色、消失。

  那双总是闪烁着戏谑的眼睛,此刻猛地收缩,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其锐利、甚至有些狼狈的阴霾。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方才那股质问的劲头瞬间泄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破隐秘的难堪和隐隐的怒火。

  他死死盯着沈照山依旧沉静的侧脸,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反击:

  “那崔韫枝爱你吗?”

  一句话,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重若千钧。

  沈照山缓缓收回了投向远方的视线。

  他终于完全转过身,正面对着博特格其。

  狂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深沉的、如同鹰愁涧底千年寒冰般的沉寂。

  他没有回答博特格其的反问。只是微微抬眸,目光似乎再次穿透了凛冽的山风,落向了那片早已没有马车踪迹的、灰黄的地平线尽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声凄厉地嘶吼。

  过了许久,久到博特格其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沈照山才低低地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被狂风卷走大半,却又异常清晰地钻进博特格其的耳朵里:

  “她当然不会爱我。”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远方,仿佛在对着那片虚空,也对着自己低语:

  “人活着需要水、需要食物、需要牛羊和权力,唯独不需要爱。”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让博特格其心脏猛得一抽搐。

  这句话由沈照山说出来,无端让人觉得有些刺耳。

  他似乎还记得第一次见沈照山的那个冬天,也是这样的季节,他和昆戈别的孩子相似又不相似,在雪山下的熬鹰的万鬼窟中,被一群昆戈的孩子团团围住,打得牙掉了一地,血滚得满身都是,却还在说,他想回家。

  爹,娘,我想回家。

  小博特其格那时是支使别人揍他的那一个,听到这句话,啃野果子的动作一顿。

  博特格其张了张嘴,可看着沈照山那沉寂得如同古井的眼神,看着他脸上尚未完全消退的淡淡指痕和嘴角的破损,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就在博特格其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不知该如何接话时,沈照山却忽然有了动作。

  他不再看那灰黄的地平线。

  他猛地转过身,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牵绊的决绝,将崔韫枝远去的方向,彻底抛在了身后。

  凛冽的山风瞬间灌满了他身前的大氅,吹得衣襟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挺拔而孤绝的轮廓。

  他大步向崖下走去,步伐沉稳,没有丝毫留恋。

  只是在身影即将隐入下方嶙峋怪石遮蔽的阴影前,一句极轻、却无比清晰的话语,顺着风势,飘进了博特格其的耳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叹息的复杂情绪:

  “她只是……”

  “看起来太难过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嶙峋的山石之后,只留下博特格其一个人,呆立在鹰愁涧呼啸的寒风中,咀嚼着那句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话,久久无言。

  *

  “停下!”崔韫枝的声音透过车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打破了车队沉闷前行的节奏,“我要回节度使府。”

  车轮的“咯噔”声并未停歇。

  护卫在车旁的两列亲兵仿佛没有听见,依旧保持着整齐划一的步伐,目光直视前方。

  只有马蹄踏地的声音短暂地凌乱了一瞬,旋即恢复秩序。

  崔韫枝的心猛地一沉。她一把掀开车帘,寒风裹挟着沙尘瞬间灌入,吹得她鬓发飞扬。她顾不得寒冷,提高了声音,带着一丝天地不应的紧张:“我说停下,没听见吗?”

  这一次,队伍最前方的领队勒住了缰绳。战马嘶鸣一声,前蹄扬起,稳稳停住。整个队伍也随之停了下来,肃立在初冬萧索的官道上,如同一条骤然凝固的玄色长龙。

  领队之人调转马头,策马缓缓踱至马车旁。

  看清来人面

  容的瞬间,崔韫枝瞳孔猛地一缩,捏着车帘的手指骤然收紧。

  赵昱!

  他竟亲自来了?

  那张惯常带着几分娃娃气的圆脸上,此刻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近乎刻板的平静。他穿着与亲兵制式相似的玄色劲装,外罩轻甲,腰悬佩刀,风尘仆仆,却不见丝毫长途奔波的疲惫,反而透着一股精悍与肃杀。

  他端坐马上,微微俯视着车窗内的崔韫枝,姿态依旧恭敬,抱拳行礼:“殿下。”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平稳,依旧是上扬的语气,却让崔韫枝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沈照山竟然派赵昱亲自护送?

  崔韫枝压下心头的惊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赵昱?怎么是你?……我现在要回节度使府,有事问沈照山。”

  赵昱却避开了他的要求:“殿下,这是一条没有回头选择的路。”

  崔韫枝被这话说得一愣,她盯着赵昱那双看似平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什么意思?什么叫没有回头路?”

  赵昱微微垂下眼睑,避开了她过于锐利的逼视,但语气却没有任何退让:“属下奉少主之命护送殿下返回汴京。临行前,少主特意交代过……”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若殿下途中欲折返燕州,便让属下问殿下一句——”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锁定崔韫枝瞬间苍白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道:

  “殿下,您还想回长安吗?”

  沈照山似乎早已经预料到她的一举一动。

  燕州……汴京……长安……

  其实长安早已经陷落,她就算回中原,也是去汴京,只是……

  她和沈照山,都明白这个“长安”的意义。

  沈照山那晚那句“您想回长安吗?”与此刻赵昱这看似恭敬、实则冷酷的询问瞬间重叠。

  留在燕州,就意味着放弃长安,放弃她魂牵梦萦却再也回不去的故土,放弃她仅存的身份和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关于“家”的最后念想。

  而选择长安……

  便意味着彻底斩断与燕州、与沈照山的一切联系。

  她此生再也不会回到这里。

  燕州与汴京,沈照山与长安……她只能选一个。

  没有中间地带,没有转圜余地。

  崔韫枝的脸色渐渐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寒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却远不及心底那撕裂般的冰冷和痛楚。

  她看着赵昱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他那双毫无情绪的眼睛,仿佛看到了沈照山站在他身后,用同样冰冷的眼神注视着她。

  赵昱见她不语,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彬彬有礼,却字字如刀,将最后一点可能存在的幻想也彻底碾碎:

  “此行送您,我们行至长安近郊便需乔装改扮,隐匿行踪。届时,自会有大陈的人前来接应殿下,确保您平安归去。”

  “殿下,您只有这一次选择的机会。前路如何,全在您一念之间。”

  “您……能明白吗?”

  明白……

  她怎么会不明白?

  崔韫枝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肉,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巨大的悲凉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席卷了她。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视线,越过赵昱冰冷的视线,望向车外。

  天地苍茫一片。

  灰黄的冻土,枯败的枝桠,铅灰色的天穹。

  一切都被无情的冬意覆盖,死气沉沉,望不到尽头。远处燕州城高大的轮廓在寒风中若隐若现,却已是咫尺天涯。

  那个她曾经短暂停留、有过爱恨纠葛、甚至有过一丝虚幻温暖的地方,此刻在她眼中,如同海市蜃楼般遥远而冰冷。

  长安……长安……

  那梦里繁华的街市,那记忆深处温暖的宫墙,那再也回不去的无忧岁月……

  车厢内死寂无声,只有寒风在车外呼啸。禾生紧张地攥着衣角,大气不敢出。

  时间仿佛静默了许久。

  终于,崔韫枝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闭上了眼睛。

  浓密的眼睫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承载着千钧的重量。一滴冰冷的泪,无声地滑过她苍白得过分的脸颊,砸在厚重的狐裘上,瞬间消失无踪。

  再睁眼时,那双曾灵动而欢快的眸子里,所有的挣扎、不甘、委屈和痛苦,都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寂然。

  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又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清晰地回荡在冰冷的车厢内:

  “不必回去了。”

  “我要回长安。”

  第51章 无尽冬你真要娶周知意?

  车轮不知疲倦地碾过冻硬的官道,单调的“咯噔”声数日来一直没有停过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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