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嫁疯骨_贻珠【完结】(87)

  连日来的舟车劳顿,加上心绪的沉重压抑,让本就大病初愈的崔韫枝疲惫不堪。她裹着狐裘,蜷在颠簸的车厢角落里,意识昏沉,在半梦半醒间浮沉。

  “赵大人!您就行行好吧!殿下身子才刚好些,这连日赶路,人都快散架了!总得找个地方歇歇脚,让殿下缓缓吧?”

  禾生压低了却难掩焦急的声音,透过车帘缝隙钻了进来,带着恳求。

  外面是赵昱那毫无转圜余地的回应:“少主有令,需尽快护殿下抵达接应点。此时歇息,误了行程,恐生变故。”

  “可殿下脸色一直不好……”

  “禾生。”崔韫枝被他们的争执彻底唤醒,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和一丝沙哑,“我没事,不必争执。”

  她微微坐直身体,掀开一点车帘缝隙。

  刺骨的寒风立刻灌入,让她打了个寒噤。

  赵昱策马在车旁,娃娃脸在寒风中冻得微红,眼神却不见丝毫疲倦,直视前方。

  见崔韫枝醒了,赵昱侧过头,抱拳一礼,语气依旧恭敬,他解释道:“殿下恕罪。非是属下不通情理。实在是情况不容生变。”

  “一则,近来时局瞬息万变,昆戈各部异动频频,河东、河北亦有流寇作乱,多耽搁一日,便多一分未知的风险。二则,初冬时节,天象难测,若遇大雪封路,困于荒野,后果不堪设想。唯有尽快赶至与大陈州府接应之处,方能确保殿下万全。届时,殿下自可安心休养。”

  崔韫枝望着他紧绷的侧脸,也明白他的不容易。

  确实,多停歇一日,便多一日的危险,这个道理大家其实都懂。

  她轻轻点头,声音疲惫却平静:“赵大人思虑周全。我明白的,无妨,你们行你们的便是。”

  禾生愤愤不平地瞪了赵昱一眼,又心疼地看着崔韫枝苍白憔悴的脸,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抱怨道:“殿下,这哪儿像是送行啊?说是押送……关押犯人还差不多!连歇口气都不让……”

  崔韫枝微微摇头,冰凉的手轻轻拍了拍禾生气得发抖的手背,低声道:“好了,禾生。赵大人说得对。如今这天下,处处烽烟,流民遍地。若真因我们贪图一时安逸而误了时机,遭遇流寇或被困风雪,那才是真的对不住这些护卫的性命,也辜负了……也辜负了沈少主的安排。大局为重吧。”

  她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禾生看着自家殿下强撑的样子,眼圈一红,只得咽下满腹委屈,默默坐到崔韫枝身边,轻轻帮她揉捏着因久坐而酸痛的肩颈。

  马车继续在官道上疾驰,车轮滚滚,碾碎了崔韫枝本就微弱的精力。她昏昏沉沉,意识再次模糊,只感觉身体随着车厢的颠簸不断晃动,仿佛飘荡在无边的苦海上。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猛地一阵剧烈的颠簸,伴随着外面骤然爆发的、比寒风更刺耳的嘈杂声浪,将崔韫枝彻底惊醒。

  那不是士兵的呵斥,不是战马的嘶鸣,而是无数绝望、凄厉、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哀嚎、哭喊、咒骂声交织成的声网。

  “怎么回事?!”崔韫枝心头一紧,猛地掀开车帘。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如坠冰窟,浑身的血

  液都仿佛凝固了。

  这哪里还是官道?这分明是通往地狱的黄泉路!

  目光所及之处,黑压压一片,全是人……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而是一群在死亡线上挣扎蠕动的枯骨。

  道路两旁,田野里,荒坡上,密密麻麻挤满了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灾民。

  他们个个面黄肌瘦,形销骨立,眼窝深陷得如同骷髅,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对食物的疯狂渴望和对死亡的麻木恐惧。

  路边随处可见倒毙的尸体,有的已经冻僵发黑,有的则被野狗和饥肠辘辘的同类撕扯得残缺不全,露出森森白骨。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几个枯槁如柴的孩子,像老鼠一样蜷缩在路边的沟渠里,拼命扒拉着冻土,寻找着一切可以入口的东西——草根、树皮,甚至……不知是什么动物的排泄物。

  一个妇人抱着一个早已没了声息的婴孩,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更远处,依稀可见升腾的黑烟,那是被洗劫焚烧的村落残骸。

  燕州城外那些等待入城的流民,与眼前这炼狱般的景象相比,竟显得像是秩序尚存的净土。

  崔韫枝被这人间惨剧冲击得大脑一片空白,胃里翻江倒海,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就在这时,一群饿红了眼的灾民看到了这队装备精良、马匹肥壮的队伍,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瞬间爆发出疯狂的嘶吼,不顾一切地朝着马车冲了过来!

  他们眼中没有理智,只有对食物和活下去最原始、最野蛮的渴望。

  “食物!有马!抢啊——!”

  “贵人!贵人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孩子要饿死了!求求你们!”

  护卫的亲兵们立刻呈防备状态,刀剑瞬间出鞘,寒光闪闪。

  “拦住他们!不许靠近!”赵昱厉声喝道。

  他身边的亲兵毫不犹豫,扬起手中的马鞭,朝着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灾民狠狠抽去。

  “啪!啪!”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脆响伴随着凄厉的惨叫。

  但这并不能阻止后面更多陷入疯狂的灾民!他们如同潮水般涌来,有人甚至试图去抓扯马腿,抢夺马背上的行囊。

  混乱中,一个骨瘦如柴、双目赤红的汉子,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尖刀,嚎叫着扑向一个试图驱赶他的亲兵。

  那亲兵眼神一厉,手中锋利的腰刀已然举起,眼看就要朝着那汉子毫无防备的脖颈劈砍下去。

  “住手——不要、不要杀他们。”

  崔韫枝凄厉的尖叫划破了混乱的喧嚣。

  她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落,看着那即将发生的血腥一幕,心脏仿佛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那是她的子民啊。

  是大陈的子民。

  就算国破家亡,流离失所,那也是她崔氏皇族治下的子民。

  他们不是敌人,他们只是被饥饿和绝望逼疯的可怜人。

  赵昱闻声,猛地回头看向崔韫枝。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决绝,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但他并未下令停手,只是对着混乱的场面再次厉喝:

  “不要纠缠!驱散即可!保护马车,全速前进!冲过去!!”

  他不再看那些哀嚎的灾民,一夹马腹,率先策马前冲。

  护卫们得到命令,也收起了杀意,只是用刀鞘、马鞭和战马的冲撞力,粗暴地将挡路的灾民推开、撞倒,硬生生在汹涌绝望的人潮中,开辟出一条血腥而冷酷的道路。

  马车在亲兵的保护下,如同狂暴海洋中的一叶孤舟,剧烈地颠簸着,碾过冻土,也碾过那些被撞倒、来不及躲闪的躯体边缘。

  车轮上,不可避免地沾上了泥泞、雪水和暗红的痕迹。

  崔韫枝被巨大的惯性甩回车厢内,她死死抓住窗框,透过被风掀起的车帘缝隙,最后看到的,是无数双在尘土和绝望中伸向马车的手,是那些因痛苦和愤怒而扭曲的面孔,是倒在地上无助呻吟的身影,是这片被战乱和饥荒彻底撕裂、吞噬的故土山河。

  她瘫软在座位上,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衣襟。

  *

  殷州太守慌忙带人前来接应。

  他长什么样子,崔韫枝其实大记不清,她的全副身心都在城外那一幕幕惨剧上。

  崔韫枝神思恍惚,被搀扶着进了殷州府邸。

  府内景象与官道炼狱截然不同,管弦丝乐袅袅,绫罗锦缎耀目,一派歌舞升平。

  太守堆着笑,已然为崔韫枝设好了接风宴。

  崔韫枝刚踏入府门,一股浓腻的脂粉香气猛地钻入鼻腔。

  少女脸色骤变,胃里翻江倒海,再也忍不住,猛地弯腰,对着光洁如镜的地面大吐特吐起来,直吐得撕心裂肺,几乎脱力。

  见那刺史吓得脸色苍白,还要上前,赵昱眉头紧锁,一止住了他的动作:“不必铺张,这宴席便撤了吧,殿下连日劳顿,急需静养。”

  太守脸上笑容一僵,连声应“是”,不敢再多言,急忙引路,将一行人带到早已备好的寝殿。

  寝殿陈设极尽奢华,竟然远胜沈照山的节度使府。

  崔韫枝目光扫过那些晃眼的金玉器物,一股刺骨的寒意却从心底窜起。

  那些东西金灿灿、明晃晃、甜腻腻,崔韫枝却一点儿都没有高兴起来。

  她实在倦极,任由禾生搀扶着褪去外袍,躺倒在柔软得惊人的锦衾之中。

  禾生放下重重帷幔,悄声退下。

  殿内死寂,唯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奢华寝殿的暖意驱不散骨髓里的冰寒。崔韫枝闭上眼,身体却像仍在颠簸的马车上,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酸痛的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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