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闷闷的敲门声震碎了暴雨的节奏。
贺兰念推门进来，她看见程回扭头。
接触到程回视线的刹那，贺兰念脚步一顿，随即她快步走到程回身边。
压抑的，困囿的，疯狂的，即将爆发的程回。
贺兰念一只手搭在程回肩上，程回肌肉紧绷，他身体里仿佛有什么强烈的情绪团团崩紧在一起，随时要爆炸。
“程回？”贺兰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不断轻拍着程回的后背，道，“程回，没事的，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会有办法解决的。”
“......”程回唇角轻颤了下。
真的没事吗？如果他骗了她，也没事吗？
“没事？”程英纵尖锐讽刺的声音响起，“你们怎么可能没事！”
随着程英纵摁下一个按钮，一块巨大幕布从落地窗上缓缓降下，上面出现麦冬和惜儿的身影......
巨大的幕布像一堵透明的墙，将麦冬的房子和这件办公室连在一起，一亮一暗，画面却清晰无比，贺兰念甚至能清楚看到昏暗的灯光下惜儿因为害怕而颤动的睫毛。
四盒外卖炒菜摆在餐桌上，外面一层红油因为冷凝固，每个菜里都有辣椒，麦冬翻看着剧本，另一只手就着米饭吃了几口菜。
不知是不是剧本里不了解的情绪困住了她，她皱着眉，越来越焦躁，这让她本就冷硬的面部轮廓看起来有点吓人。
惜儿两只手捏着筷子，脸上渐渐出现局促的表情，弱弱开口：“我不能吃辣椒，你能不能用开水给我烫一烫？”
“......”
麦冬没理惜儿，她烦躁地翻着剧本，因为大力，纸张在寂静的夜里哗哗作响。
惜儿眼睛红了，她再次鼓起勇气，“可是，我今天都没有吃饭，我好饿——”
“你烦不烦！”
麦冬突然爆发，大吼一声。
吼完，麦冬愣了一下，下一秒，她从椅子上起来，在原地不断踱步，她越来越焦躁，甚至开始抓自己的头发，她又抓起剧本，双手紧紧攥着剧本，走火入魔般死死盯着上面的字。
——她露出幸福的微笑。
什么是幸福的微笑？
幸福的微笑......
什么才是幸！福！的！微！笑！
去他妈幸福的微笑！！！
麦冬猛地将剧本砸到地上，用脚狠狠踩，狠狠踩，这个世界才不该有幸福的微笑，为什么她在地狱，别人却可以露出幸福的微笑！
为什么偏偏她在地狱！
每个人都该在地狱，这样才公平！这样才公平！
猛地，麦冬狞笑着看向惜儿。
“都怪你！”她白惨着脸，尖利大叫，“都怪你！！”
“你为什么要出生！你为什么要出生！！你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麦冬一步步走近惜儿，她一脸狰狞的表情，像深夜挣扎的恶鬼。
惜儿吓得从椅子上摔下来，她完全崩溃，表情四分五裂，小小的身体抖成破筛子摩擦着地板后退，她惊恐的看着不断靠近的麦冬，尖叫大哭，嗓子嘶哑而破碎。
“你不该来到这个世界！我恨你！我恨你！！”
麦冬阴森凄厉的声音回荡在房间每个角落，也回荡在办公室的每个角落，贺兰念看着幕布里仿佛伸手可触的画面，看着崩溃恐惧的惜儿，几乎目眦尽裂，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
惜儿崩溃了，贺兰念清楚明白，这一刻，麦冬轻而易举撕裂了惜儿一颗完整幸福的心，麦冬在惜儿心上深深划了一道，因为是妈妈，所以这道更深更狠。
她悉心养了三年的宝贝，就这么被人轻而易举撕裂了......原来，把一个人的精神摧毁竟这样容易......
贺兰念惊恐到极点，愤怒到极点，又恐又怒大喊了一声：“麦冬！！！”
麦冬闻声回头，什么都没看见，最后看向房间无数闪烁的监控。
她的表情空白了下，下一秒，眼角的泪潸然落下，她颓然摔坐在地上，不断用手撕扯着头发。
“我恨你们！恨你们！！”她低声呜咽，不断重复着，“为什么是我，我是这样......”
终于，贺兰念意识到，这是监控！这是实时的！
贺兰念再也受不了了，她一把抓住程英纵的衣领，“地址！我要麦冬家的地址！！！”
程英纵脸上没有丝毫害怕，反而有种兴奋，那是摧毁一切的兴奋！
他丝毫不介意把麦冬家的地址告诉贺兰念，他就是要贺兰念去找麦冬，他简直迫不及待想看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了！
摧毁！
摧毁！！
他不仅要摧毁贺兰念的精神希望和自我，他还要摧毁程回的！
雨势暂歇，无人的街道上，水洼倒映着整座城市，黑色轿车疾驰而过，猩红的车尾灯划破钢筋水泥的建筑，冲向高架桥。
麦冬家的门没锁，贺兰念一打开门，立即跑向缩在墙角的惜儿。
把惜儿抱在怀里，感受到惜儿的沉默和颤抖，贺兰念还没开口泪先流了下来，如果时光能倒流，她会不顾一切回到两天前，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她决不会让惜儿经历这一切！
贺兰念愧疚的全身骨肉发痛，心脏传来的钝痛几乎让她难以呼吸，“对不起惜儿，对不起......对不起......”
贺兰念把脸埋在惜儿身上，悔恨、愧疚、害怕在她心间交织，她跪坐在地上许久站不起来，不知道是用谁身体的温暖安慰谁。
程回走到贺兰念身边，试图把贺兰念扶起来。
贺兰念突然想到什么，她双手扶住惜儿的脸，道：“惜儿别怕，妈妈......妈妈是演员，她刚刚是自己跟自己演戏呢......对，她刚才在演戏呢......”
惜儿似魇住，双目无神，无知无觉的看着贺兰念。
贺兰念：“.........”
贺兰念心如刀绞，她忍住喉间的酸胀，不断呼喊着惜儿的名字。
“惜儿？惜儿？惜儿醒一醒，我是念念......我是念念......”贺兰念眼泪控制不住再次落下，“对不起，我来晚了......是我来晚了......”
贺兰念是有多后悔，昨天下午跟麦冬见面的时候，她没有坚决一点，来见惜儿，来接走她......
她在想什么啊？她怎么能放心把惜儿交给麦冬！！
都是她的错，都是她的错！
不知是不是听到贺兰念的声音，惜儿瞳孔慢慢转动，她看着贺兰念的脸，呆滞木然的表情渐渐有了生气，眼神渐渐清明，最后，又“哇”的一声哭出来，她紧紧抱住贺兰念，不断往贺兰念怀里钻，拼命寻找那一抹安全感。
“念念...念念......”惜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哭着道歉，“对不起念念......我不要离开你了，我再也不要离开你了......”
“......”
贺兰念想起那天晚上，她给惜儿讲《阿吉娜》，程回坐在床边看，最后程回说，阿吉娜看似为了苍生，其实是放弃了自己，他还让她和惜儿不要学......
而那时候，惜儿说的是，为了别人活得更好牺牲自己也很好......
所以，惜儿是听到麦冬说她要去留学不能照顾她，她为了让自己过得更好，才跟麦冬走的吗？
贺兰念沉默了。
她应该早点跟惜儿说出国的事的，她怎么可能抛下她......或者更早她就错了，她应该早点教惜儿自私一点，任性一点，她不该任由她这样懂事......
贺兰念陷入更深的自责。
程回不想贺兰念情绪继续沉下去，他抱起惜儿，把贺兰念从地上拉起来。程回牵住贺兰念的手，欲带她离开，却被贺兰念反握住手腕。
“程回，你先带惜儿去吃饭。”贺兰念目光沉静而坚定。
“......”见贺兰念是要跟麦冬单独说话的意思，程回在极短的时间思虑了下，沉着眸看了麦冬一眼。
程回不想让贺兰念跟麦冬单独聊，但贺兰念态度坚决，他只好道：“我在楼下吃，很快上来。”
程回带着惜儿离开后，贺兰念走到麦冬身前，她的手已经抬起，眼看要落在麦冬脸上，又止住。
麦冬呆愣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像失魂的木偶，她很缓慢的抬起眼皮看向贺兰念，嘲弄的笑了下，“贺兰念，有必要这么心软吗？”
话落，麦冬抓住贺兰念的手，啪|啪|啪，三下，打得又重又狠！
贺兰念手心一阵麻，她抽出手，目光复杂的看着麦冬。
好一会儿，没人说话。
麦冬突然凑近贺兰念的脸，死死盯着，细细打量，神情有种病态的偏执。
“贺兰念，你应该知道什么是幸福吧？”麦冬眼睛一闪，“贺兰念，要不你笑一下吧......让我看看什么是幸福的微笑，我好学学。”
贺兰念拧了拧眉，推开麦冬。
“麦冬，别把自己说得这么可怜。”贺兰念冷声道，“没有人欠你什么，是你自己沉浸在过去不愿意出来。但这不是你伤害别人的理由。”
“就是有人欠我的！”麦冬一声咆哮打断贺兰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