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应声,等到车开到人少点的地方了,才打开车门,找人开始询问。
“认识文进兵吗?照片里的这个人。”
没什么人应声,有的抬头看了看,不关自己的事,又倒在一张凉席上闭眼睡觉。
生活的压力压垮了大家的肩头,疲惫和麻木写满面孔,显得一张张脸一个个人都无情又冷漠。
但也有人给他们指了指方向:“我记得这个人一直在那块地等着,和两个稍微年轻点的,晒得乌漆嘛黑的人一起。”
谈鸣在人群里找到了那两个人。
“文老哥啊?他咋了?”
郑岩直接说:“死了。”
那两个人抽烟的烟灰抖落在裤腿上,劣质香烟的刺激性气味混着身上的油漆味,刺得人眼睛发酸。
“死了?怎么死的?”好一会儿后,他们问。
“还在调查,所以来问问你们有没有任何线索。你们知道他把手机卖了吗?”
手机现在在技术组那儿,正查着,但那就是个几百块钱的老年机,除了打电话收短信,没其他功能,查到的线索也有限。
反倒是他卖掉手机的行为挺值得深思——手机留着起码能随时打电话联系人,就几百块钱,卖了也没多大的购买力,为什么偏偏要在决定杀人的时候把手机卖了?
是文进兵抱着和仇人同归于尽的决心,所以什么都抛弃了,打算破釜沉舟?
还有,卖手机的钱去哪儿了?死者被发现时身上可没有一分钱。
文进兵的“工友”摇头说不知道。
“文老哥本来就很少用手机,而且我们两天没见到他了,两天前结算了钱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结算工钱?大概有多少?”郑岩追问。
“两千多点吧好像,他这几个月赚得没有之前多。”
“那你们知道他平常领了钱会怎么安排吗?存进银行,用了,还是寄回家?”
“以前是寄回家,之前有个和他老家离得近的人,要是回去就会帮他捎带东西捎带钱。不过现在他家里人都死完了,没人用他的钱,不知道他是不是存起来了。”
说起文进兵一家死完了的事,他们也只是摇摇头,没有太多感慨,好像唏嘘的动作也很费力气,而他们的力气需要保存起来用到干活上。
郑岩默了默,又去找了文进兵的老乡。
那是个女人,也是五十来岁的年纪了,吃着馒头沾辣酱,边吃,眼睛边盯着外面招人的车,分辨着自己需要在什么时候站起来往外冲。
她对文家的事要更共情一点,放下馒头叹气说:“他们一家也不晓得是不是撞鬼了,一个接一个的死。”
问起钱的事,她了解得也多一点:“这几个月他也没赚什么钱,老的小的都死了,他干活不专心,中途还赔过一百块钱呢。他过得节省,没买什么,也没寄回去,估计也没存起来,他家就文武那孩子有一张社保卡存钱,压根就不在他身上。不知道他用去哪儿了。”
谈鸣和小陈都察觉到了不对。
文进兵这几个月赚的钱,按照每个月两千来算,大概能有七八千,如果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想要报仇雪恨,那为什么还要努力赚钱,为什么还要卖手机换成钱?这些钱被他用在了哪儿?
郑岩这时候又问起文武的事,大姐干嚼着馒头吃完了,说:“文武那孩子挺乖的,又孝顺,在家啥都做,每天还要翻一座山去学校……政府有扶持,让大家种药材,眼看着日子就要好起来,结果他们几个小伙子去山上取蜂蜜,其中一个摔下来死了。”
“文武想去镇上问问有没有什么补助还是啥的,结果正好碰上一群骑摩托车的混混喝醉了打架,把他搅和进去……唉,就那么死了。听说人抬回去的时候,文大娘哭得倒在地上,当天晚上就不行了。进兵想去找那些混混要说法,但是那天一片混乱,都不知道具体有谁,找出两个吧,人也愿意赔钱,但就几万块钱,能换两条命回来吗?文武那孩子读书读出来了,多少个几万都能赚得到……进兵一下就没心气儿了。”
还有赔偿的几万块钱?
这些钱都去了哪儿?
郑岩再问:“文进兵有跟你们提起过,他怀疑文武的死不正常之类的话吗?”
“没有吧。他本来就不爱说话,饿了渴了累了都不吭声。不过……他一个多月前有一段时间没在这儿等工,回来之后还给我带了老家的鸡蛋,应该是回家了一趟,身上还带着伤。”
带着伤?
离开零工市场后,车行驶在宽敞道路上了,郑岩才说起自己的分析。
“文进兵一个多月前回老家,应该是调查出了文武的死有猫腻,而且开始顺着查下去,查到了某个人头上。或者说,有人引导他查到了某个人头上。”
谈鸣:“然后他不知道从哪儿得知,那个人前天晚上就住在射箭场的民宿里,甚至精准到了107房间,于是带着刀计划报仇。”
小陈根据他们的分析提出两点可疑之处:“一,他是从哪儿得知的消息?二,文武的死到底有什么猫腻,能让他下定决定杀人?”
消息,很多时候是比真实物品还昂贵的,文进兵一个天天蹲在零工市场的人,怎么会知道对方什么时候、去哪儿度假、住在哪家民宿里、住在哪个房间?
所以大概率是有人故意告诉他的,而代价,或许就是那些不见踪影的钱。
至于第二点,文武的死如果是有人故意导致的,会是什么原因呢?一个还没成年的孩子,为了自己的伙伴问问死后补助,为什么会被人针对?
第189章 凶手谈迦8
谈迦暂时还不知道有关死者的调查结果。
她先等到了刑侦一队的二次询问。
“关于你提出的麻醉气体的疑问,我们对民宿内的所有住客都进行了走访,确认那天晚上是开着新风系统,而且部分人对房间里的香甜味有一点印象。听说你做了相关检查?”
来的是女警,身边跟着一个年轻男人,一个负责问一个负责记录。
谈迦愿意配合,点头说:“我知道你们觉我被打倒后晕了几个小时的事是假的,其实我也觉得晕这么久,被搬来搬去都没醒有点奇怪,所以我怀疑是凶手让我闻了更多的麻醉气体,说不定死者也是,否则凶手杀人的时候遭到死者反抗,肯定会留下痕迹。”
“嗯,有道理。尸检并没有发现凶手留下的任何生物检材。”
打斗中掉落的头发,死者挣扎时和胡乱抓挠的皮屑,都没有,只能从凌乱的现场分析出当时发生过打斗。
明显就是有意制造出来的虚假凌乱。
女警还说:“法医现在也在对死者做毒化检验,试试能不能检测出曾经吸入过过量七氟烷。”
谈迦点头,等待着他们的下一句。
“但是,”他们果然有坏消息等着她,“民宿的监控录像里,从案发前一天到案发后警方封锁现场,这段时间里,107一直没有第三个人进出。”
她皱眉。
按照她之前的猜测,凶手有可能是在白天提前躲进了107,所以当晚的视频里除了死者,没有其他人进入107行凶的证据,也算正常。
但凶手杀完人,制造好现场后,总得离开吧,那就一定会出现在之后的监控中。
可是监控里并没有……
“你们查了当时进入107的目击者吗?有没有可能凶手一直躲在我房间里,等到大家进去发现死者后,趁乱混入了人群光明正大离开了?”
“按你这么说,真凶就住在民宿一楼,就在我们盘问的人中间?这可能性很低,但我会再仔细对比昨天早上进入107前后两批人的人数和身份。”
“好的,辛苦了,”谈迦递过去两个桃子,问起最新消息,“房卡的事有进展了吗?其实除了刚才那种说法,我还有一种猜测。”
“我怀疑监控有问题。如果民宿的工作人员确实有意无意给死者提供了房卡进入107,那很难说他们会不会也在其他方面做手脚。而死者的社交关系,应该说不动那些人帮忙,所以大概率是被人诱导的,有人在暗中给他行方便,房卡是一重方便,监控是第二重方便。”
女警惊讶一瞬间,又重重点头:“我会让技术组查一查。”
到这里就交流结束了,他们收起记录本,打算走人。
不过他们没急着走,看了看谈迦,笑吟吟说:“早就听说二队来了个神奇外援,经常半夜出警,案件侦破速度一次比一次快。特别是种植园那起连环杀童案的侦破,真是厉害。”
杀童案的幸存者还在呢。
谈迦偏头去看身边人,林之樾本来平静的表情在她看过来时变得有点情绪化,睫毛轻颤,抿唇握住了她的手,像在汲取安全感。
她握着林之樾的手捏了捏,对着一队的人笑笑:“大部分都是郑队他们的功劳。”
说郑队,郑队就到了。
他们是回来跟一队的人讨论文武遇害一案的,现在的侦查主力还是一队,二队在谈迦被洗清嫌疑之前需要适当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