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房车,傅雪尽才觉暖和些,脱下棉服坐在沙发上。
经牛茂一提醒,她竭力令自己冷静下来,暂时不去想萧和宇,专注眼前的工作。
几天后,随着傅雪尽的所有戏份结束,片场响起掌声和欢呼声,宣告杀青。
风声呼啸,傅雪尽的心脏陡然停跳一拍般,接着又是令人悸动的荒芜。
惘然的眼泪还挂在眼角,意外地没有在睫毛上结晶,反而一滴一滴往下掉。
她下意识抬手去擦,它们却不由分说加快了溢出眼眶的节奏。
“雪尽,拍完了,不用哭了。”
苏妮尽职尽责跑上来,揣着一包抽纸,帮她擦脸。
“杀青了。”
耳边是苏妮安慰的话语,傅雪尽却像丧失了自控力,哭着把脸埋在苏妮冰冷的棉服上。
“雪尽?乖,不哭了。”
傅雪尽抽噎着说不上话来,只听人人都来安慰她,却更令她死死抱着苏妮不愿松手,不愿抬头。
这时,她隐约听到一个称呼,从远处的人开始发出,越来越近。
“萧先生。”
“萧总。”
“少爷,你终于来了。”
“少爷,傅小姐在哭,你快哄哄她。”
不是幻听。
傅雪尽忍不住从苏妮宽厚的棉服上抬起头,一脸的泪水使得冷风扑面时更加凛冽。
好在眨眼之间,他就取代了苏妮来到她面前,颀长挺拔的身姿穿着黑色大衣,抱着一束九十九支的郁金香为她挡去风寒。
“怎么哭成这样?”
萧和宇不免紧张了,随手把花束塞给苏妮,摘下黑色的手套,轻轻抚摸傅雪尽冰冷湿润的脸庞。
几个月不见,她又瘦了,脸色苍白,只有眼睛和鼻子哭得泛红。
一旁的牛茂和钱有对上视线,又不约而同各自扫向其他人。
钱有用眼神示意,牛茂用手指了指另一个方向,所有人立刻无声散开。
傅雪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送祝贺的花。”
听着他的声音,傅雪尽只觉心头的荒芜变成了无尽的委屈,咬牙也无法隐忍,干脆一头埋进他的怀里。
“傅雪尽?”
萧和宇拥住她,环顾四周,人都跑得远远的,没一个负责的。
他颔首,温声问:“是还没出戏吗?”
怀里闷声哭着的女孩摇了摇头。
不错,还是会回答的。
萧和宇放下心来,继续问:“是导演骂你了?”
她继续摇了摇头。
萧和宇隔着斗篷轻轻抚摸她的肩背,在她渐渐平复的抽噎声里沉吟片刻,轻声问:“是舍不得结束了,对吗?”
这一次,傅雪尽要摇头,却又停下。
在萧和宇温暖的怀里,嗅着他身上清冽的冷香,她难以抑制内心多年的渴望,近乎崩溃地说:“我想嫁给你,我想继续上学,我想过以前那样平静的生活,但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我要哭……”
萧和宇紧紧抱着她,语气温柔道:“那我猜,你只是不知道怎么和凌鸿玉告别,和聂浮光告别,和所有曾经陪你走过一段路的朋友告别。”
话音甫落,傅雪尽仰起头,在萧和宇深沉的暗眸中看见泪流满面的自己,又仿佛看见哀伤的凌鸿玉。
“既然没办法笑着告别,想哭就哭吧。”
远处拥抱的两道修长的身影是一黑一红,是肃正西装与古典斗篷,在一望无际的白茫茫雪地上,犹如两个穿越时空界限终于重逢的恋人。
和其他人一样望着这一幕,李括不禁调整摄像机的镜头,按下快门。
-
电影《凌鸿玉》杀青的第二天,回到定川,傅雪尽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决定了要尽快完成一件事。
向一直支持她的陌生人告别。
匆匆忙忙的,傅雪尽想到采用直播的形式,最简单、最快速,也能微微体现她最后的心意。
她把直播时间定在次日下午。
上午,方顺英还是忍不住走到行政总裁办公室。
“萧先生,雪尽现在就要宣布隐退,会不会太冲动了?她还年轻,势头强劲,根本没有对手,再给她两年时间,她可以拥有演员想要的一切成就——”
“方经纪,”萧和宇轻笑着截断她的话,“这是她自己早就决定的事,我不会干涉,也无权干涉。”
“如果以后雪尽后悔了怎么办?萧先生,我是她的经纪人,我想为她和公司的利益考虑得周全点。我认为可以等她剩下的作品都上映了再宣布这个消息,你觉得呢?”
萧和宇不动声色地笑着,很清楚方顺英和大部分人一样,觉得傅雪尽就是为了嫁进萧家才要隐退,所以都认为傅雪尽冲动了,抛弃如此事业无论是谁早晚都会后悔。
“虽然你是她的经纪人,但很明显你还不了解她。”
萧和宇自嘲一笑,遗憾道:“她是傅雪尽,我认识她有十年了,如果她会因为我或是因为萧家而冲动,我们早就结婚了。”
方顺英眼里挣扎的光芒骤然灭了。
“你现在来找我,无非是希望我用老板的身份压她,”萧和宇说着,不禁摸摸无名指上的戒指,薄唇勾起得意之色,“可惜我惧内。”
方顺英:“……”
下午,一号摄影棚里的直播设备都安排妥当。
傅雪尽站在镜头前,心里忐忑着,下意识看向一旁的萧和宇。
“傅小姐,这个是看弹幕的,这个是提词器,公关部给你准备了稿子,可能你不需要,但以防万一。现在如果你准备好了,我们就可以开始了。”
傅雪尽将视线从萧和宇脸上收回,淡然地笑着点点头,“嗯,开始吧。”
直播准时开始,观看人数猛然破万,并以惊人的速度上涨,只几秒便突破十万。
傅雪尽的笑意悄然泯去,目光停留在弹幕上,短短几秒就有无数条弹幕,一条接一条,速度快得文字成了一片残影,完全看不清。
莫名的心虚和紧张笼罩,傅雪尽的双手绞在一起,掌心的温度隐隐上升。
“傅雪尽你疯了吗?”
“闲着无聊你就去旅游,别来开玩笑!”
“我不允许我不允许!”
“都还没结婚你急什么啊?”
“我宁愿你真的淹死了,至少不会为了男人放弃事业!”
“不会怀孕了吧?”
“到底在干什么啊……”
“我做了什么孽遇上你这个疯女人!”
“哈哈哈哈哈。”
“这么快就百万人了,盛况!”
“姐,我要你宠我!”
“为什么还不说话?”
“你敢退圈我就抵制萧氏集团的一切!”
“就这么站着不要动,不要出声,就当今天是愚人节,我们都是心甘情愿被你戏弄的小傻瓜……”
偌大的摄影棚里,工作人员里三层外三层,但安静得针落可闻。
傅雪尽没出声,每个人大气都不敢出。
“她还这么瘦,不像怀孕了。”
“别骂了,她看起来快哭了。”
“隐退就隐退,又不是没有隐退后又复出的,不管怎样我永远支持傅雪尽!”
“希望萧和宇真的靠得住吧,雪雪,我是祝福你的。”
“她退圈后其他明星该松一口气了,不用活在她的阴影下。”
“真有勇气,都爬到这种地位了,自己要什么没有,自己就是豪门,居然还舍得不要。”
“疯了!”
漫长得犹如一个世纪的两分钟过去,傅雪尽又朝萧和宇的方向抬眸,澄澈的美眸中星光点点。
再次看着他,在他温和的目光里,她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勇气和思绪。
“大家好,我是傅雪尽。
“今天通过这个形式和大家见面,想说的话,你们都已经未卜先知了……”
一号摄影棚外,和风影视几乎停摆。
每一个办公室里都是傅雪尽轻缓的声音,还有部分员工隐隐约约吸鼻子的哭腔,惘然的呢喃。
“她都哭了,她明明也舍不得。”
“傅雪尽……”
“……成为演员对我来说是个意外,稀里糊涂演了七年的戏,很荣幸得到观众的认可,也拿到不少奖项,我知道这就是一种成功,只是与我年少时的梦想截然不同……”
出现得快成残影的弹幕,在傅雪尽落泪之后,几乎就只剩下一句同样的话——
“傅雪尽永远幸福快乐!”
“……入行七年,我经历了很多,从一无所有,到现在可以决定重新开始我的人生路途,这一切都要感谢一直以来维护我、支持我的朋友们,谢谢你们。”
镜头前,低头致谢的傅雪尽早已被泪水模糊了视线,但抬头时,即使快要泣不成声,她也仍强装平静,敬业地令自己的声音清晰。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希望大家可以原谅我的决定,原谅我的任性……不原谅也没关系,我只希望大家不要因为我而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