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一会儿,傅雪尽兴致缺缺地收回视线,关上门。
面对玄关处的五个行李箱,头都疼了。
去的时候,她只有一个行李箱,还装得不大满。
如今带回来五个,尺寸都是最大的,也装得满满当当,几乎要爆开来。
全部是品牌方赞助的服装、鞋包、首饰。
傅雪尽懒得收拾,躺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找孟礼和孟以凝聊天。
但今天不是休息日,两人估计忙着上课,没有回复。
傅雪尽只好放下手机,凝望天花板。
万籁俱寂。
突然出现在记忆里的画面,像一出不知名的电影。
傅雪尽听见门铃声。
一开门,就见到父亲傅跃,他的手搭在行李箱的拖柄上。
“爸爸,你终于来看我了。”傅雪尽抢着提行李箱进门。
傅跃是一个斯文沉稳的男人,面对女儿还是笑不拢嘴。
“阿春,自己一个人在这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啊。”
放置好行李箱,傅雪尽就给父亲倒水。
傅跃看着忙来忙去的女儿,闪着光的眼里满是自豪。
“最近读书读得怎么样?”
“还行,都能应付。”傅雪尽轻松地说,“爸爸,你这次来几天?我们能不能一起去玩?”
傅跃歉疚地说:“爸爸最近公司挺忙,走不开,已经订好后天回国的机票了。”
“后天就要回国?”傅雪尽难掩失望。
“对不起。等过年的时候,爸爸有时间了,就带你去旅游,好不好?”傅跃无奈地笑着问,“阿春想去哪里旅游?”
傅雪尽非常好说话,“只要能一起旅游,去哪里都行。”
父亲的笑脸,久违地浮现在眼前。
傅雪尽看着他,鼻尖却莫名有股哀伤的酸麻。
这时,就像电影放映时,胶带出现损坏,画面骤然消失,巨大的荧幕只有一片空白的漆黑。
傅雪尽坐在黑暗的观众席上。
又像独自坐在光影俱灭的舞台上,听不见欢呼,看不见观众。
黑暗笼罩了她的失落。
“爸爸……”
记忆深处,传来傅跃温柔的声音。
“阿春的梦想是什么?”
女孩稚嫩的声音坚定地说:“当医生,当一个像妈妈一样救死扶伤的医生。”
“我们阿春有志气,妈妈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
“我们下次去看妈妈的时候,就跟妈妈说。”
“好。”
坏掉了。
胶带又坏掉了。
鼻尖的酸楚蔓延到了眼睛。
傅雪尽没有睁开眼,却也看见天空乌云密布,雷电轰隆隆地响着,从天空的这头滚到那头,唤来暴烈的风雨。
车水马龙,暴雨急骤。
也许是“砰”,也许是“隆”,说不好,就是一个漫长的、刺耳的、令人心慌的声音。
像长剑划破夜空,划破雨幕,犹如划破一个巨人的身体。
鲜血淋漓,随着雨水四处淌流。
“阿春……”
一名参与急救的护士告诉去医院采访的媒体记者。
她亲耳听见。
那个男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在叫“阿春”这个名字。
“阿春……”
雨水带着血腥味,大滴大滴落在傅雪尽的脸上。
“爸爸……爸爸……”
门铃声悠长地响起,在傅雪尽哽咽的嗓音里,是一首不合时宜的伴曲。
“爸爸……”
门铃声结束后,又再次悠长地响起。
这一次,傅雪尽缓缓睁开眼睛。
除了门铃声,万籁俱寂。
没有猛烈的疾风骤雨,没有残酷的撞车声,没有纷乱的喇叭声,也没有父亲的血腥味。
只有她自己,犹如坏掉的水龙头,发出阵阵悲鸣,流下汩汩泪水。
傅雪尽哭着,屋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无声说明时间已经不早了。
她睡了一个下午。
是谁在按门铃?
谁会来找她?
理智逐渐恢复,傅雪尽啜泣着从宽大的沙发上起来,走向玄关的清瘦身姿摇摇欲坠,如弱柳扶风般,看起来脆弱得随时要倒下。
她甚至想不起来玄关处就有对讲机,可以看见门外的人是谁。
她直接打开门,门外明亮的光芒顿时倾泻进来,刺得她本能地闭上眼睛,更加痛苦地哭着。
“傅雪尽,”萧和宇脸色微变,“你怎么了?”
担忧取代了他本来愉悦的心情。
他看见傅雪尽的身后,是没有光芒的昏暗。
冷不防听到熟悉的声音,傅雪尽的哭声戛然而止,睁着茫然的泪眼直视光芒,直视近在咫尺的来人。
她潜意识里以为是经纪人方顺英。
结果是萧和宇。
傅雪尽脸色煞白,转身就要关上沉重的装甲门,但萧和宇的手按在门上。
只是一只手的力量,就已不是刚刚睡醒,还浑浑噩噩、有气无力的她能抗衡的。
“傅雪尽,你怎么了?”
萧和宇感觉自己像只无头苍蝇,不知道眼前的女孩经历了什么,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无力地询问。
“……可以告诉我吗?”
虽然他只是她的老板,连朋友都不是了。
慌乱悄无声息地在两人的心底里走过。
傅雪尽趁乱才有勇气,望进心上人的眼睛。
他的高贵的、深沉的眼睛,在这一刻里,只看见她。
“不想说的话,不用说。”
萧和宇按在门上的手悄悄收拢,掌心藏着自己的不安。
“但我想说,我可以陪你。”
就像做梦一样,傅雪尽根本无从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抑或这一刻是她的错觉,萧和宇根本没有来,她还在梦里……
泪水再度涌出泪眶,就算她想忍,也忍不住。
她干脆低下头,转身宛如幽灵般走回昏暗的客厅。
见状,知道自己得到许可,萧和宇也没高兴,担忧地走进来,轻轻地关上门。
“开灯吗?”他问。
开灯了,狼狈的样子就会被看得清清楚楚。
傅雪尽带着哭腔的声音惶恐地说:“不要。”
萧和宇温柔又顺从地应道:“好。”
两人坐在沙发上,没有再说话,寂静的氛围,因为傅雪尽控制不住的抽噎声,显得更加寂静。
冬天了,即便才六点,天空也已经漆黑如泼墨。
没有开灯的室内,一片幽暗。
萧和宇想起来,刚才走进来,他看见玄关处还堆着几个行李箱,证明傅雪尽回来后,没有收拾过行李。
他今天听钱有说,留在傅雪尽身边的保镖听到了傅雪尽和助理闲聊的内容。
傅雪尽亲口承认自己不是同性恋。
也亲口说自己没有喜欢的男人。
他因此心情很好,打算今晚请傅雪尽吃饭。
刚刚杀青的傅雪尽,心情该是好的,说不定愿意继续和他做朋友。
这一刻,萧和宇无比庆幸——
还好他真的厚着脸皮来找她。
否则,傅雪尽就会自己一个人,惨然地待在这片幽暗里,孤独地啜泣。
而他也会继续对此一无所知。
第31章
昏暗中, 萧和宇看到矮几上的纸巾盒。
他拿起纸巾盒,抽出纸巾递给慢慢冷静的傅雪尽。
她吸着鼻子,瓮声瓮气说:“谢谢。”
萧和宇轻声问:“是不是还没吃?”
傅雪尽闷声点了点头。
萧和宇道:“要不要去我那边?今天管家来过, 冰箱里应该有存放食材。”
傅雪尽一边擦掉眼泪,一边听着他的话, 感觉怪怪的, 但一时说不上来哪里怪。
整个人还是恍惚的。
萧和宇见她没吭声, 一鼓作气握住她的手,“走吧,我煮点东西给你吃。”
鬼使神差, 傅雪尽捏住纸巾, 乖乖地跟着起身, 任由萧和宇牵着自己走出暗淡无光的房子。
过道里的声控灯亮起,傅雪尽自知狼狈,立刻低下头去, 才发现萧和宇修长的西装裤下, 脚上穿着一双室内拖鞋。
萧和宇带着她来到另一个装甲门前,熟练地按了一下密码, 随即拉开门。
傅雪尽恍然如梦地眨了眨眼睛, 缓缓抬头。
她的邻居竟然就是……
“你住在这里?”她惊讶地问,嗓音微微喑哑。
萧和宇淡然一笑, “家里在装修, 我就暂时住在这里了。”
话音刚落,萧和宇伸出手, 懒洋洋改口道:“你好啊, 邻居。”
傅雪尽一脸不可思议,看着他修长白净的手, 到底也呆呆地伸出手去握住。
掌心贴上萧和宇掌心的瞬间,一束电流穿过手臂,在傅雪尽的心里激起一阵浪潮。
她忘记了呼吸,也忘记了握手礼只需要握一下,最多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