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到底是皇帝的舅家,在他们头上动土,这也太嚣张了。
徐夫人哽咽难言:“怪我,都怪我,如果不是我一味的护着他,纵容他,这个孩子也不会那么不知事,他就是玩心太重了,被宋恒教训过一次,就总想着找回场子来……我们天南地北的,哪里能料到他会这么冲动?可如今就算是想打他骂他,这都不成了……”徐夫人嚎啕大哭。
看着她哭的几乎直不起腰来的样子,明昌公主心中软了些,忍不住就道:“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你也想开些,人死不能复生,你若是哀毁过度,让那孩子在地底下不是更不能安心吗?”
徐夫人以袖掩面,好半响才止住了哭声,眼圈红肿的苦笑了一声:“是啊,一个去了,又跟着去了一个,我若是再不撑着,这一家老小难不成都要压在国公爷身上?他年纪也逐渐大了,哪里经得起这么被折腾?”
陆续又有人来拜祭,徐夫人嘴唇干燥的握着明昌公主的手,声音低低的:“多亏了二弟妹帮忙操持,否则的话,我哪里撑得到如今?”
国公府在从前好歹也是煊赫勋贵,落到如今这个地步,明昌公主也是忍不住唏嘘:“说起来,你那儿媳妇也是没福气,这京城再上哪儿找你这么好的婆婆去呢?偏她消受不住……”言语里对于章灵慧的去世没什么惋惜之意。
徐夫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只有章灵慧死了,那些迂腐文臣和这些来参加过春宴的贵夫人们才能满意。
幸亏这世上的男女之事,不管对错,到头来总是会被归咎于女子。
徐夫人沉默片刻,默默地道:“当年章家只跟我们说她已经退了婚约,是苏家自己不想耽搁了她,我不是不知道阿睿的性子,只想着,既然他喜欢,也就无所谓门第,毕竟章大老爷虽然不怎么样,可老太爷的名声却是有的……谁知道章家背地里是这样欺上瞒下……”正说着,李妈妈禀报说是徐二太太来了,徐夫人就忙擦了擦脸上的泪,歉意的看了明昌公主一眼,见明昌公主并不介意,才让徐二太太进来。
徐二太太匆忙进来,面上表情青白交加,先对明昌公主行了个礼,才转向了徐夫人,有些难以启齿的迟疑了一瞬,才道:“大嫂,章夫人带着人在外头哭起来了,说是咱们……”听见章家两个字,明昌公主就下意识嫌恶的皱了皱眉头。
徐二太太也同样咳嗽了一声,才强忍着厌烦,抿着唇道:“说是咱们刻薄儿媳,苛刻亲家,口口声声要找同舟跟同济……”徐夫人震惊的攥住了椅子把手,急匆匆的站起来,面色通红羞愧不安的看着明昌公主,蠕动着嘴唇却说不出什么话,对着明昌公主福了福身子,忍着眼泪转身要出去,却脚下一软险些摔倒。
明昌公主看的眉头大皱,忍不住哼了一声,直言不讳的道:“你也真是忒好性子!这个时节,正是你们最难的时候,她们不说来雪中送炭吧,这还简直是火上浇油,真是令人不齿!你这么个人,难道就看不明白,这是她们故意在要好处罢了。”
女儿才刚刚死,尸骨未寒的时候,她们做娘家人的,半点不为女儿外孙打算就算了,竟然还追到这里来要好处,一副生怕女儿死了以后就沾不上徐家的光了的嘴脸,真是吃相难看。
连明昌公主都有些看不惯了。
她忍不住摇头:“你若是再这样,才是真的害了你那两个孙子。”
徐夫人的眼泪一下子就又下来了,哽咽难言的摇头。
第287章 八十六章求情
徐二太太也在一边义正言辞的咬唇:“大嫂,公主殿下说的没错。今天我原也不想说的,但是章家实在是闹的太过了,外头多少客人在?咱们家现在已经够艰难了,还有两个孩子,两个孩子多可怜啊,她们却半点也不顾忌咱们家的处境,旁若无人的撒泼,让两个孩子以后怎么做人?又让咱们家里的脸面往哪儿搁?”
对于章家的不满早就已经堆积到了极点,现在有明昌公主开口在先,徐二太太丝毫没有客气,冷冷的道:“他们就是看您太心软了!可咱们若是还这样帮下去,谁知道还会出什么事儿呢?他们都能做出为了退婚逼死人命的事了……”徐夫人摇摇欲坠,苦笑了一声,擦了擦檐角,沉默了半响,才重重的叹气:“罢了,弟妹,看在灵慧的份儿上,你去让帐房支一万两银子……就说亲家出事,这是我们的丧仪……”一万两!
明昌公主看着已经十分憔悴的徐夫人,忍不住动容。
等到辞了徐夫人回家,明昌公主在徐家大门口看见仍旧还在大吵大闹个不住的章家的人,顿时大皱眉头,打从心里觉得徐家不容易。
看章家人的这个做派,实在是急功近利,自私自利到了极点。
这种人家,教导出章灵慧那种人一点儿也不稀奇。
先在想想,徐睿跟章灵慧之前的事,只怕真是章家为了摆脱苏家才设了个圈套让徐睿往里头钻罢了。
这么想着,明昌公主放下帘子,径直走了。
李妈妈恭恭敬敬的跟徐二太太一道送完了明昌公主,等到徐二太太去帐房说事了,才转身回了徐夫人那里。
窗台上摆着一只汝窑出的长颈美人瓶,里头养着的几朵粉红的荷花亭亭玉立,在日头的照耀下鲜艳欲滴。
徐夫人伸出手将花瓶移了个位子,听见了动静,头也不回的问:“殿下走了?”
李妈妈恭敬的上前扶着她回去坐下,还不忘伸手给她倒了杯茶:“走了,恰好碰上在门口大哭大闹的亲家夫人。”
她见徐夫人笑了笑,不由得有些不解:“夫人,这是家丑,何况章夫人嘴里说不出什么好听话来,您为何却故意挑这个时候放章夫人进来闹呢?”
在这之前,其实章夫人已经来徐家闹过好几次了。
只是每次都铩羽而归。
徐夫人挑了挑眉,憔悴的面上现出一个略显诡异的笑容,啧了一声,又好整以暇的将放在桌上的用荷叶盛着的那几朵荷花也都收拾了插进新的花瓶里,亲手又放在了香案上。
案上徐颖的灵位端端正正的摆着,几根清香散发着袅袅的咽,徐夫人伸手摸了摸灵位,看着上头鲜红的几个字,语调猛然沉了下来:“也只有这样,人人都才能看到我们国公府的克制,看到章家的贪婪和肆无忌惮啊。”
堂堂国公府,落到人人可欺的地步,一个月内家中两门丧事,国公夫人病弱无法理事,怎么能不引人同情唏嘘?
以国公府在军中的人脉,来拜祭的人看着这样的场景,哪个不感叹一声可怜?
名声坏了,自然要一点一点的洗干净。
而人心,也是这样一点一点重新凝聚起来的。
当天下午,明昌公主入宫拜见太后的时候,恰逢元丰帝也在场,明昌公主就有些诧异:“圣上怎么在太后这儿?”
这个时辰,元丰帝一般都是在内阁议事的。
听见这话的太后就忍不住嗤了一声,笑着摇了摇头:“自然是因为徐家跟宋家两家的事了,两人现在就跟斗鸡似地,见了面就掐个不住,上回在御书房外头打了一架,这一次就更过了,听说在左顺门就打起来了。”
元丰帝哼了一声:“越发的不成体统!”
提起这件事,明昌公主心念一动,干脆便问起元丰帝来:“圣上,说起来这事儿这么一直拖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您想过没有,这事儿到底是怎么办?”
太后侧头瞧了明昌公主一眼,阖上了眼帘没说话。
元丰帝也有些诧异:“皇姐怎么也关心起此事来?”
明昌公主跟宋家很有些孽缘-----当年明昌公主的儿子到了娶妻的时候,看上了宋家的女儿,为了这事儿,向来不求人的明昌公主还求到了胡皇后那儿,偏偏宋家的姑娘却最终嫁给了太子,成了太子妃。
原本事情到这样也就算了,毕竟公主的儿子再尊贵,也不可能跟太子相比。
奈何明昌公主的长子自小被宠爱太过,一时受不了这个刺激,竟然病死了。
从那以后,明昌公主跟太子的关系就一直平平。
而跟宋家的关系也不冷不热。
现在她谈论起徐宋两家的事,连元丰帝也饶有兴致的问了问她的看法。
明昌公主只是叹气:“徐家来人报丧,除了徐颖死了以外,世子夫人也去了。”
这种有品级的诰命去世,消息是会传到宫中的,贵妃已经按照旧例赐下了丧仪,因此这事儿,太后这里也是知道的。
“说来倒是巧,怎么人好好儿的就去了?”太后忽然开口,语气轻描淡写的:“之前并未听说过她有恶疾啊。”
明昌公主说起章家来语气是掩不住的厌恶:“说是病逝的,其实我看那样儿,倒像是被她娘家逼死的,国公府如今也真是倒霉,徐颖固然犯了大错,可到底罪不至死,却一下子死了,如今世子夫人又去了,我看国公夫人一下子老了十几岁,整个人都垮了。也难怪,她生徐颖的时候险些一尸两命,对徐颖一直都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太后有些感慨:“这倒是,再没什么比白发人送黑发人更叫人痛苦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