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帝沉默半响。
第二天上朝的时候,金吾卫指挥使郑涛出列替成国公世子求情,言语之中直指宋恒公报私仇,公私不分。
邵文勋也同样站出来,恭敬的表明态度:“圣上,这案子宋佥事翻来覆去的审,到如今除了徐二少爷,也没审出其他的来………”
第288章 八十七章大殿
他顿了顿,才道:“严刑之下,必有冤狱。徐二少爷已死,死无对证,宋佥事非要说徐二少爷不是私人恩怨,而是早有预谋,被人操纵,这怎么能证明的了?”
众人都点头。
这倒是真的,毕竟徐颖已经死了。
到底是不是徐睿指使,这其实根本就没有任何的证据。
就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把超品国公给弄得家破人亡,着实是有些过了。
礼部给事中邓泽也站出来慷慨陈词:“圣上,宋恒手段酷烈,令人闻风丧胆,如今宋恒之名可以止京中小儿夜啼,可见宋恒到了何等令人惧怕之地步。听说他此番审问徐睿,竟然还借用了前朝酷刑-----将浆糊涂在徐睿受伤的背上,而后强行将黏在其上的浆糊整层撕下,美其名曰是换皮……”众人哗然。
成国公徐永鸿抿着唇站在武官一列,此时已经双手微微颤抖。
见此情景,早已积攒了不满的成国公一系武官纷纷出列帮成国公说话,连汾阳王也少见的委婉的道:“圣上圣明烛照,向来以仁德闻名……”元丰帝并不表态,反而点了庄王和五皇子的名,问他们:“你们如何看?”
这个节骨眼上让人表态,庄王心中飞快思索,片刻后恭恭敬敬的道:“死者已矣,既然徐二少爷已经为他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且并未有其他证据能够证明成国公世子也牵涉其中……”“什么叫做没审出其他的来?!”宋翔宇头一个不服,他几步上前,像是一只炸毛的狮子:“他徐颖一个纨绔的二世祖,他知道什么?能够设下这么精密的局?!那毒药连宋恒都是从锦衣卫的密卷里才找到的,徐颖如何能够得到?难道徐家跟前朝有什么牵扯?!”
他冷哼了一声,丝毫不客气的冷笑:“杀我家儿子不要紧,要紧的是怕他藏着这样的毒药是为了杀别人,你们一个个的现在跳出来跳的欢,以后也不想想,若是得罪了他们,他们给你们用这种毒药你们怎么办!?”
宋翔宇不发威则已,一发威就像是疯狗出笼,庄王面上无奈叹气,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声。
这厮也实在是太难缠了。
满朝文武都默了默。
前朝奸细,这四个字可不是说着玩儿的,真要是被定了罪,那帮徐家说情的,那都得全家人头落地。
“我儿子是没死,没错!”宋翔宇忽然哽咽,对着成国公徐永鸿看了过去:“可那不是因为你儿子良心发现,就在我们得到解药之后,他还试图截杀我们派去拿解药的人!他可曾想过这样做的后果!?他不是没有机会,从下毒再到最后去白鹤观,他每一步都可以悬崖勒马,可是他有吗?!他没有!”
邵文勋低垂着头,微微的眯了眯眼睛。
之前一直慷慨激昂的邓泽也闭了嘴。
宋翔宇把事情越扯越远了,但是偏偏他说的又在点子上,把同情成国公府的人都一下子拉了回来。
是啊,徐颖那真的是一时贪玩吗?
这毒药是从哪里来的?
成国公府怎么会有?
他们有这种早已失传的毒药,他们要用来做什么?
再贸然接嘴,那可未必就是求求情的事了,没有人再出声。
大殿里就回荡着宋翔宇的诘问:“怎么?!我儿子命大,最后捡回了一条命,这事儿就能当没发生了是吗!?你们去问问孙院判,我儿子如今是个什么情形,他从此以后连多走几步路都喘,他是勋贵之后,他身上流着武将的血,可从此以后,他跟个废人无异了。难不成我们家倒了这么大的霉,还要我去给徐家磕头谢恩是吧?!”
众人顿时鸦雀无声。
邵文勋更是在心里啧了一声,面色凝重。
宋翔宇若不是早有准备,那么这番话可真是说得上是字字珠玑,声声泣血啊!
谁说武将的嘴皮子不行了?
若是宋翔宇的嘴皮子不行,那现在殿上站着的一半的文官只怕都得找根柱子真的去撞死。
看看这舌灿莲花的本事!
连庄王也只是露出不忍的神情,没有再顺着之前的话给徐家求情。
宋翔宇噗通一声给元丰帝跪下,将头上的官帽双手取下,恭恭敬敬搁在面前,朝着元丰帝磕了个头,哭道:“表哥,我儿子出了这样的事,我没脸面再当广平侯府的世子!父亲他老人家已经年过花甲,我却如此无能,连自己儿子也保不住,让他老人家操心费力,我更不堪为帅,请圣上准许臣辞去世子位!”
众人一片哗然。
辞官这一招儿,之前宋翔宇其实已经用过一次了,就是当时在殿上大哭那一次。
不过大家都以为他是以退为进,是一种手段罢了。
可现在,看宋翔宇这模样,分明好似是来真的啊。
邓泽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很看不上宋翔宇这样儿,一面喊表哥一面喊皇上的,分明就是故意拿他们之间的情分来达到目的。
这个老狐狸!
元丰帝果然动容,咳嗽了一声就训斥:“胡闹!这也是能胡说的?”
一面让五皇子:“快将你表叔扶起来!”
表叔都喊上了,得,圣上是个什么态度,大家也都心里有数了。
五皇子果然听话的去搀扶宋翔宇。
宋翔宇却不肯动,他躲过了五皇子的搀扶,对着元丰帝长跪不起:“圣上!臣不敢胡闹,父亲他也是如此说,都说齐家治国平天下,我如今齐家尚且做不到,如何能担大任?求您了圣上!”
庄王目光沉沉的望着宋翔宇,心里的戒备不仅没有减少,反而陡增。
这么急着抽身退步,真的只是因为宋志远被算计了就吓得胆寒了吗?还是因为之前的试探其实真的戳中了要害?
元丰帝沉吟良久,才转头看着成国公,问他:“你怎么说?”
一直都没开过口,就像是一根柱子一样立在一边的徐永鸿也噗通一声跪下了,膝盖发出沉闷的声响,可见决心。
众人都情不自禁的将目光放在了他的身上。
第289章 八十八章发落
徐永鸿也二话不说,端端正正的把自己的官帽给取了下来,放在了自己的面前。
大家不敢出声,却也都忍不住在心里整整齐齐的咦了一声。
都来这一招。
啧啧,那五军都督府一下子就得左右都督都没了。
这可不是巧了么。
邵文勋目光闪烁,趁人不备偷偷看了庄王一眼。
庄王岿然不动。
五皇子茫然不解。
老平国公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看看自己那个站在一群狐狸当中显得分外不和谐的外孙子,心里有些发愁。
而徐永鸿已经朝着元丰帝磕完了三个头了,相对于宋翔宇的声情并茂,他的语气仍旧是刻板的,恭恭敬敬给元丰帝磕了头,就径直说:“圣上,臣有罪!臣疏于管教,让那个不孝子犯下此等杀人大罪,是臣的过错!可广平侯世子指责臣私藏毒药,图谋不轨,臣不敢认,臣冤枉!”
宋翔宇立即恼怒道:“你臭不要脸!你还敢说冤枉!”
徐永鸿不理他,旁若无人的道:“圣上,他指责臣私藏毒药,可这毒药,并不是臣家中所藏,更不是臣家中所有!而是那个不孝子跟人一起在市井中所购。”
他抿着唇,又朝着元丰帝磕头:“该是我们的错,我们不敢不认,可臣也不敢背上勾结前朝的罪名,臣惶恐!”
宋翔宇嗤笑一声:“你惶恐?我看你大胆的很!说来说去,你倒是说,难道你儿子给我儿子下毒是假的?!”
“这个不假。”徐永鸿抿着唇,一张坚毅的脸上丝毫表情也没有,掷地有声的说:“可这事儿扯不到别的地方去,就是一群孩子之间玩闹失了分寸而已!因为这毒药,是我儿子跟阁下之子一道买的!”
宋翔宇僵住。
庄王也愣住了。
文武百官都在心里喊了一声乖乖。
这可真是够精彩的,比看戏都精彩。
元丰帝在上首意味不明的哦了一声,拖长了音调,然后才问:“你如何得知?”
徐永鸿似乎已经疲惫不堪,他朝着元丰帝拱了拱手:“回皇上,臣自得到您的允许后便星夜赶路,回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审问所有跟着徐颖的人,包括当天原本打算跟徐颖一道去白鹤观,却又没去的一个老管事。”
“据他所说,徐颖前年得罪了宋恒,被宋恒给扔在了金水河里,自此以后对宋恒深恶痛绝。他又跟广平侯府大少爷宋志斌是好友,而宋志斌也不喜欢宋恒……”众人了然。
这倒是,宋家的不和其实是摆在明面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