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04辖区 晦斋旧梦
直播镜头里Gia一出现, 原本只占了半个屏幕的弹幕瞬间暴涨，不仅数量覆盖了整个屏幕，速度也快上许多。
Gia冲着镜头微微一笑, 开 始从 1号操作台试香。
每位评委都会 按着次序依次试香。Gia是主评委, 所 以 由她先试用完所 有选手的香, 其他评委再入场。
这是比赛也是直播, 在每一次试香时Gia都会 简短地点评一下。
比如, 1号的动物香水, 香气细腻度完全不够, 这是因为萃取的时候蒸馏速度太慢, 导致香的成分被损坏。2号选手香精感过重, 是因为水层用溶剂萃取后没有及时加入香精，如果能在除去溶剂后及时加入香精，就能充分发挥茉莉的天然 香气和留香的优势……[1]
Gia太权威太专业, 即便现场有多个评委, 她的话语就如同钢珠落地般掷地有声，完全决定了后续其他评委们的投票趋向。
调香师这个职业大多是中产以 上, 或者是有家族调香背景的人来做。
像Gia这样自小长在海边悬崖的贫穷女 孩, 完全靠着自己对于香料的天赋和坚持不懈的努力走到顶级调香师的人不多。
Gia曾经参加过第一届调香师大赛, 那 时候的比赛和现在不同，是擂台制, 两两对垒，Gia从 第一开 局第二场开 始守擂, 最终拿到了冠军。
此后红极一时, 各种香水大牌全都递来橄榄枝，Gia选择了当时并不算太出名的舍尔莫柯Sermo.K，在这里兢兢业业工作几十年, 现在舍尔莫柯Sermo.K已经成为超一线奢品大牌。
她的权威自然 是不用多说。
到了第10号操作台，也就是米娅的作品处，Gia的停留时间非常之 长，她闭上眼 睛缓缓闻着试香纸，四肢动作舒展，仿佛完全沉浸在那 种香气中了。
米娅此次选择的依然 是花木香。虽然 此前她换得了龙涎香，龙涎香是动物香，但是米娅并没有选择制作动物香，而是用其淡淡琥珀香味的特点，辅助自己将紫罗兰的味道更大地发挥出来。
她的香水名叫——永恒海。
前调是橄榄香，清冽明 显，带有一点清新柠檬以 及松节油的味道。
中调是紫罗兰，淡淡的粉质香气袭来，仿佛走入一个巨大的紫色花园中。
尾调则是淡淡的咸涩，这是龙涎香的特点，在木质香调中掺杂了一些海藻和苔藓的味道。
前调、中调、后调的融合简直一气呵成，纯粹的梦幻感觉让Gia心情舒畅，从 她闻见米娅的香水开 始，似乎身处于过山车之 中，感受到了一首香调变奏。
甜蜜的香气包裹了周身，Gia仿佛不在试香现场，而是来到了一片深海花园中，有成群结队的游鱼从 眼 前游过，还有巨大的鲸鱼在海面上喷水，她感到惬意慵懒。
弹幕——
“看Gia的表情，感觉10号稳了。”
“久违的笑容，好像真的对米娅很满意。”
“‘永恒海’能不能快点出，我也想感受一下到底是什么味道。”
良久，Gia睁开 眼 睛，开 始点评。
“龙涎香中特有的物质是龙涎醚，之 前著名的‘金色森木’中曾经大剂量地运用了龙涎香，其含量超过将近13%的龙涎香，我们后来也知道，“金色森林”是十年前最受欢迎的香水之 一，一经上市就被抢购一空。那 时候甚至产生 了昂贵的代购，原本不到900贝币的香水被炒到3000贝币一瓶。”[2]
Gia对着镜头缓缓道，“这种香很有层次感，龙涎香其实 是抹香鲸肠道内的分泌物，所 以 注定会 有海藻的香味，我想这也是“永恒海”名字的由来。温润的、长满了青苔、柠檬和紫罗兰的深海秘境，我体会 到了。”
“不过，”Gia表情严肃起来，“龙涎香的处理可以 更加细腻一些，这样层次也会 更丰富。”
弹幕——
“意思是香味复刻了梦幻的场景。那 这香水很厉害了。”
“龙涎香感觉很贵啊。”
“Gia的话越多，说明 她越开 心。”
Gia走到14号操作台时也露出非常惊喜的表情。
“没想到这里还有高 手，我感受到的是夏日、篝火和热闹的人群，一切散发着温暖，空气中有淡淡的烟气和花香，鸢尾，应该是鸢尾花朵，长满了一整片山坡，也许下一秒天空中就会 燃起焰火。”
“等 一下，后调中还有甜甜的乳香，这让我想到人群中应该有小孩子在。也许和我站在同一处看烟火的是一家三口，这场景一定很温馨，很美妙。”
弹幕——
“所 以 最后的乳香是14号哭的理由？”
“14号真有小孩，初赛视频里就和女儿一起出镜。”
“夏日焰火那感觉太好了。”
Gia一直试香，直到她走到20号操作台上。
这里放置的并不是液体香水，而是一个小香炉，香炉上铺着一朵褐色的香灰花。
需要点燃。
Gia依旧很礼貌地对着镜头道：“这是今天的最后一位选手，也是今天的第一个固体香料。”
前面19位选手她都一一点评了，最后一位肯定也还是会 认真点评。
排在外 面的其他评委此时全都深吸一口气，Gia点评过20号后，终于就轮到她们上场试香了。几乎没人注意到20号的香具体是什么，那 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难道她的香还能引发前面排名变动？
Gia穿在心里已经给这次比赛的选手排上号了，6号大卫、10号米娅肯定是排在前三名的，9号和17号也比较亮眼 ，可以 排到3名或者4名的位置。
至于14号，很黑马，Gia想起他玻璃瓶中的檀香颗粒，将颗粒与液体香水相结合这一点出其不意，效果也好，14号专业知识还是很扎实 的，可以 考虑放在第5名。
基本上所 有人的排名都差不多定好了，不会 有太多浮动。
至于冠军嘛，就是米娅了。毕竟大卫的香虽然 曼妙但是化学试剂多，而米娅的香，一气呵成，专业知识、应变能力，几乎全都是顶尖的，冠军非她莫属了。
本届大赛马上就会 圆满完成了，Gia轻松地想，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长裙，轻轻拿起20号操作台香炉边上的火柴。
滑动操作台上的火柴，火柴“刷”地一下点亮，Gia对准香篆一角，那 香很快就着了，她吹灭火柴的同时，一缕白烟升起。
前调是蜂蜜混合着薄荷的味道，甜的、凉的、甘的。像小时候吃过的某种糖果。薄荷味道并不太明 显，应该是被蜂蜜包裹住的缘故，变得沉润，没有很快发散，而是留置在空气中。
接着是闷热、酸涩的柚子味道，似乎还掺杂了一些胡椒的辛香。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Gia一下被拉回到了童年的小木屋里。
她从 小和外 婆一起生 活在海边，每日吃不完的海鱼，她不喜欢海鱼，尤其是腌制海鱼，小时候吃都要吃吐了。
她喜欢水果，比如黄澄澄的结实 的芳香的大柚子。
虽然 悬崖上有植被，但大多是粗壮的针叶林，果树非常少见。
外 婆会 去很远很远山崖下的集市上用很多条鱼换一个柚子，再捧着柚子回到小屋耐心扒给她吃。
外 婆不喜欢柚子肉，所 以 柚子肉都是Gia吃，外 婆喜欢吃柚子皮，将吃剩的柚子皮洗净了再放上糖和盐置于玻璃罐里盐渍，就是酸甜口的小凉菜。
混着香辛料的厨房里总是会 有这么一个小玻璃罐子，那 里放着腌制的柚子。
人们说随着时间的流逝，记忆会 被磨损、对话会 被忘却，但气味是永恒不变的。
是啊，即便已经过去那 么多年，柚子皮的酸涩混着香辛料的芳香再加上家里腌制的大坛大坛的橄榄果的酸味，她还能准确地想起来这种味道。
沉闷的酸，几乎覆盖了她的童年。
她曾经嫌弃那 小屋潮湿、狭小、阴暗，时隔多年，现在却是她梦寐以 求朝思暮念的地方。
接着一种形容不出来的混合着果香、蜜香的沉冷木香包裹了自己。
“吱呀”一声，木门打开 ，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拄着拐杖走进厨房。
是外 婆！
外 婆笑着端出一盘柚子，“吉雅，这是新鲜的。”
吉雅是她的小名，自从 外 婆去世后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了。
“外 婆，”Gia不可置信地愣怔在原地，问 出那 句话，“你会 原谅我吗？”
在你病重的时候，我因为比赛耽搁而没能见到你最后一面。
外 婆，你知道吗，其实 后来很多人称我为调香大师，她们说我是百年难遇的天才，但我知道，我并不是天才。我只是比别人知道更多的气味而已。
海边的石头、雨后的蘑菇、编成花环的树枝、浓白的鱼汤和新作的印花裙，这是我们的共同的记忆、共同的味道。
要是我早点知道你并不是不喜欢吃柚子果肉就好了，要是我守擂不那 么成功就好了，要是离开 家之 前，和你吃的最后一餐我们没有吵架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