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真是牙尖嘴利!压根说不过你。”裴凝没好气地轻哼了一声,接过翡月端来的甜粥,递了过去,“你来得正巧,快与我一同尝尝这八宝粥。”
清粥小食,清香甜腻的气息沿着热气盘旋而上,浓稠的粥水站在白瓷勺的壁上,蜿蜒流淌。
许是儿时身体不佳,被逼着喝药的次数太多,她打小就吃不得苦,纵是去了芯的莲子粥最多也只肯用上两口。
“你莫不是往里头加了苦味?”温聆筝狐疑地看了裴凝一眼。
“才没有!”
但见这丫头稍显心虚的模样,她便已知一二,可还是拿起了勺,顺从地吃了一口。
裴凝喝得慢吞吞的,不时打量着温聆筝的神色,又见她眉头一蹙,这才笑起来,“这回总算是我赢了!”
无奈地弯了弯唇角,温聆筝浅笑着道:“是是是,你赢了,马上要过及笄礼的人了,竟越发幼稚了。”
院中的小丫头的嬉闹声忽而停歇,裴凝的话尚未出口,就见三道倩影相携而来。
萧裳华最是跳脱,才走出不及半条长廊的距离,声音已传入云中阁内。
“你俩这是又背着我们说些什么呢?”
“说你们坏话呢!”裴凝拉着温聆筝走向门外,乍见陈令闻身影,大喜,“明珠?你可好久没出来了!”
自春日宴后,盛京城几乎是同一时间传出了两桩为人津津乐道的婚事。
其一,便是温聆筝与裴凛板上钉钉的婚事。
——侯门勋贵与文官清流,更有官家赐婚的荣幸。
有道是一任群芳妒,纵是无意苦争春又如何?
有人单纯羡艳姑娘好命,得以一夕之间高嫁侯府,亦有人妒忌姑娘幸运,不惜歪曲事实,言是姑娘费尽心机,攀龙附凤云云。
第二,则是永庆大长公主府将与荣国公府结亲的消息。
与另一桩婚事得到了评价不同,这一消息虽还未得两家证实,却已得到了诸多祝福。
满盛京城皆知,那顾家三郎是打小在永庆大长公主府的私塾念书,与明珠郡主堪称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又兼顾家也是开国的勋爵,纵是顾三郎与郡主一朝定下婚事,世人虽羡,也不过道一句,门当户对,水到渠成罢了!
“你的笄礼我岂能不来?”陈令闻从怔愣中回过神,笑了笑,抱住了温聆筝的胳膊,“不过,还要属是阿筝来得最快!”
余光瞥见她眼下淡淡的青痕,温聆筝心头一顿,还没来得及想出个所以然,就听——
“咱们可不敢和她比,想这一月里那媒人来来回回走了几趟了?怕是听都听到闭着眼就能走了!”
三人之中,萧裳华最是蔫坏,往日里温聆筝伶牙俐齿的,她找不到机会,此刻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调笑她的好时机。
“好你个阿裳!竟还学会笑话我了!”
姑娘最是怕痒,温聆筝拿捏她很是有一套,满院的小丫头看着主子追逐着打闹,不免垂头轻笑。
赵如韶看着这一幕,无奈里掺进了两分不服气,“瞧瞧她俩,我大哥还成日里说我难管呢!还有比我更淘的呢!”
就连裴凝也不由插嘴朝二人喊道:“只在我这云中阁也就罢了,你俩可别到外头还闹呢!”
俩人闹过一阵儿,才歇了下来,就见常嬷嬷来唤,除裴凝先往东房去了,其余几人则是拾掇拾掇走向了前厅。
作为定北侯府这一辈唯一的姑娘,裴凝的及笄礼惹得满盛京瞩目,就连正宾也请到了宁国公府的邹大娘子,也就是赵如韶的祖母亲自前来。
赵如韶:“瞧,裴二哥在那儿呢!你说,他是不是在看阿筝啊!”
萧裳华:“他倒是会藏!只这一瞧倒把我们几个全括进去了!你看底下的那些姑娘们,真真像是要将咱们几个吞了!明明罪魁祸首是这个坏阿筝呢!”
这二人是一溜的脾性,不免联手将温聆筝往前推了推。
“呀!”
一时不察让那两坏心眼的小妮子得逞了,温聆筝瞪了两人一眼,倒也不躲,大方地朝裴凛一笑。
厅中光线绰约,月余未见的那人罕见地穿了件颜色鲜亮的锦袍。
明灭的光影模糊了他的轮廓,更衬得其皎皎似玉山之将崩,朗朗如日月之入怀。
他察觉到她的笑意,却没预料到她的大胆,那平静的面容上有一丝愕然闪过,随即攀上耳根的,是淡淡的粉红。
不敢再看,他略显僵硬地收回了目光,可盘旋在他心间的,却仍是那半扇春阳下,唯她一人的美人妆。
“咦?”礼仪过半,萧裳华突然凑到温聆筝跟前,伸手戳了戳她的腰窝,“阿筝你瞧!”
眉眼轻轻一颤,姑娘有些恼,“大庭广众下的!你又闹什么了?等会萧世子看见了又要说你了!”
“先别管他,你往右边看!跟在程二老太太后头的那个!”
温聆筝顺着萧裳华说的方向看了过去。
那是个正当妙龄的姑娘,眉目间却似有愁思。
她静静立在程淑文身后,两弯烟眉似蹙非蹙,再并上飘渺出尘的身姿,一如那娇花照水。
“她是谁?”
“那是程家三姑娘,程秋如。”
萧裳华将声音压得很低,贴在温聆筝耳边,“我听人说,程二老太太一直就想把程三姑娘说给裴二哥呢!只是碍于官家指婚了,这才作罢。”
第24章 心事
程淑文是个不爱热闹的主儿, 打从温聆筝嫁入定北侯府开始,她就爽快地交出了掌家钥匙对牌,卸下了管家之权。
就连逢年过节, 除了必要的走动, 她都只呆在侯府偏安一隅的小佛堂内, 不曾踏出一步。
裴老太君说, 她那是心病。
——从其丈夫, 忠武将军裴恪死后, 就落下的心病。
是以程家诸人与定北侯府都来往甚少, 温聆筝虽知程家与他们同辈的有三位姑娘并一位公子, 却也只见过程大姑娘, 程春如一人。
这还是因为程春如嫁到了永昌伯府的缘故。
再后来,裴敬离世,裴凛远在北境, 裴老太君缠绵病榻,程淑文日日守在荣寿堂中,定北侯府与程家的来往就更少了。
故而温聆筝对这位程三姑娘的印象,几乎都只停留在坊间的一些风言风语之中。
收回了目光,温聆筝一把将萧裳华拽到了身后,挡住了她的视线, “一些空穴来风的事,你听这些做什么?”
“怎么就空穴来风了?有道是无风不起浪!”萧裳华恨铁不成钢, 低声道:“阿筝!你可别轻敌。”
嫌恶地皱了皱眉, 萧裳华的声音有些发闷。
“我娘亲说了,这盛京宅门里的娘子若是真耍起手段来,只怕比朝堂上的相公还要狠上几分,好歹人家都是明面上的呢!”
“你且瞧瞧她看裴二哥的眼神!啧啧啧, 阿筝你个笨蛋可得将我的话记得牢牢的,这些宅门里的破事我比你清楚!”
“嘘!你俩别闹了!”站在不远处的陈令闻不知何时走到了二人身边,“董大官来了!”
董大官?
难不成又是赐婚?
萧裳华看向温聆筝眨了眨眼,想问,却被按住了。
二人直起身,转头看向厅外,只见那董大官并非一人前来,后头还跟了一队禁卫,中央走的是一排捧着各式匣子的宫内人。
裴老太君在裴凛与程淑文的搀扶下迎了出去,另有女使得了吩咐到东房去唤裴凝。
诸人战战兢兢,却不见那董大官手中常捧着的那一卷明黄。
微微垂下了头以示礼节,董大官笑容满面,“老太君,侯爷。”
他虽是宦者,却生来一副清秀模样,尽管年岁不大,但胜在有陪伴官家长大的情分以及自身察言观色的本事,在禁中混得如鱼得水。
满京贵胄,都少不得要给他几分薄面。
“有劳大官。”裴老太君笑了笑,回了半礼,问道:“不知大官此来,可是官家有何吩咐?”
笑容愈深,董大官朝身后碰着匣子的宫内人挥了挥手,喜洋洋道:“今日是凝姑娘的及笄礼,官家皇后特让小人送来添礼。”
裴凛与裴老太君领着侯府之人朝宫禁的方向稍稍屈膝。
“臣裴凛,代家妹谢官家隆恩。”
恰逢裴凝赶到,董大官忙接过身侧宫内人的木匣子,“凝姑娘,这是官家特意交代,要亲自交到您手上的。”
“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裴凝看了裴凛一眼,接过匣子,指腹摩挲着上头的纹路,唇角颤了颤,露出浅浅一笑。
她福了福身,礼仪规范,举止端庄,“还请大官代臣女谢过官家隆恩。”
“这是小人的荣幸。”董大官半屈下身,腰弯得较裴凝还稍低了一些。
从一侧的行云手上接过沉甸甸的荷包,裴凛上前两步,将之放到了董大官手中。
“有劳大官跑这一趟,这些不值钱的,就请大官喝两盏酒。”
似乎预料到董大官会推却,裴凛笑了笑,又道:“今日正逢家妹及笄礼,还望大官务要推迟,区区几分薄酒,不成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