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中之人离去,场上气氛明显松快了许多。
裴凝抱着匣子跟在常嬷嬷身后回了东房,可她眉间的那抹愁绪,却是至笄礼结束都未能散去。
宴过人散,裴老太君与程淑文在荣寿堂内与几家相熟的娘子闲话,裴凛不知为何带着行云匆匆离府,只温聆筝几人陪着裴凝回到了云中阁。
换下沉重的礼服,裴凝顿觉身上轻快了许多。
早得了吩咐的翡月备下了一桌的吃食,翡星也捧来了几盏温好的酒,“老太君吩咐了,姑娘们说说笑笑便罢了,也别忘了用饭才是!”
“还是老太君最慈祥,哪像我家祖父啊!”拾起帕子掩面,赵如韶咳了两声清嗓,“动不动就是——阿韶!再调皮捣蛋今日就不许你用晚饭了!”
赵如韶学得太像,惹得哄堂大笑,旁侧侍立的小丫头们都笑弯了腰。
就连一度神色恹恹的裴凝也跟着笑了起来。
动作大到,坐在她身侧的温聆筝只能无奈地将她拽正了身子,“你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裴凝摇了摇头,未答,只回手抱住了温聆筝的胳膊,仰着头看她,岔开话题道:“阿筝!你想不想听我二哥的笑话?”
“什么笑话?你快说!”一向看热闹不嫌事大,萧裳华在这会子竟显得比温聆筝还兴致勃勃。
倒是一直沉默的陈令闻突然笑了笑,柔和下来的眉眼露出了些许怀念之色,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
“你说的……不会是金玉坊那件事吧?”
“对对对!就是那事!”
裴凝赖在温聆筝怀里,低声发笑。
陈令闻受不住萧裳华与赵如韶的左右夹击,这才不得不老实地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那是庆和二年的深秋,御街上的春莺馆才刚刚开张,里头不仅有酒食茶饮,还有红袖满楼。
不少皇亲贵胄纷纷前往,甚至流连忘返,沉迷那软玉温香。
而彼时才满十七,尚未婚配的襄王嫡次子李彻,亦是那春莺馆的常客。
——只是任谁也没想到,他竟把当时才十一岁,还是太子的李善也给带了进去,两人还欠下了好大一笔银子。
李善从小养在太宗身边,无奈太宗对他要求却几近严苛。
又兼其生来天资平平,纵是勤奋过人,却也与其长兄李衡表露出的聪慧有天壤之别。
李善对太宗,又敬又怕,唯独少了父子间该有的亲厚。
当时的裴凛与萧维垣皆是太子伴读,事情一出,萧维垣就劝李善还是先去与太宗认错,一句一个之乎者也。
可偏偏裴凛这厮是个最爱剑走偏锋的!
他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李彻要去金玉坊与人对赌的消息,先是典卖了衣服上的玉饰,换来了银钱,又连哄带骗地说动了李善。
萧维垣劝不住两人,又担心出事,只好皱着眉,跟了进去。
都说熟透了的藕,心眼多。
那年的裴凛刚十岁,才是半熟的藕呢!就赚得盆满钵满,还联合萧维垣和李善坑得李彻险些把底裤都输掉。
但金玉坊到底是个赌坊,三个半大的少年赢了那样多的钱,哪肯轻易放过他们?事情一下子就闹大了。
才从北境回到盛京不过半个时辰先定北侯爷裴慎,气得盔甲都来不及脱,抄起大刀就追着裴凛满京城跑。
直骂他是个混蛋玩意儿,不好好读书习武,专挑旁门左道学!
倒是太宗对他颇为赞赏,还破天荒地赐了他一套玉制的骰子。
“我大哥真是的!”萧裳华长叹了口气,“打小就爱之乎者也的,我娘都说,他比爹还像爹,烦人得紧!”
“谁说不是呢!”赵如韶也跟着应和,“我家还是武将出身呢!可你瞧瞧我大哥,成日里就是古人言,古人曰……烦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裴凝不知何时止住了笑,靠在温聆筝怀里看向窗外,目光有些许怅然。
日落西山,天际也渗出了些许红光,端的是一片萧瑟的莽莽苍苍。
“也不知咱们日后还有没有机会如今日一般,一起闲话玩闹了。”
“怎说这样郁闷的话!”萧裳华不解,“纵是她二人今年婚事初定,事忙,咱们不也都在这盛京城内吗?总还有明年闲下的时候啊!”
赵如韶笑着附和,“要说热闹,还要属这盛京的上元佳节,华灯初上,灿然如仙境,到时咱们不如在樊楼约一桌酒来吃?”
“好啊好啊!”裴凝应得爽快,又摇了摇温聆筝的手臂,“阿筝阿筝……”
无奈浅笑,温聆筝夺下她手中的酒盏,“都应你,可不许再喝了,都要醉了。”
诸人调笑,陈令闻却呐呐不吱声,温聆筝转眸看向她,稍显担忧。
本是明媚娇俏,灿如春华的年纪,却常无端端地发愣,今日已是第十三回了!一点也不像她认识的那个俏皮灵动的郡主。
温聆筝从盘中拣出了块糕点放到了陈令闻手中,“这是怎么了?”
又伸手将她散下的发撇到了耳后,“眼下黑青青的,可是昨夜没睡好?”
裴凝虽醉,却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坐直身看向门边,“翡月,翡星。”
屋门闭合的声音缓缓趋于平静,陈令闻这会子也不隐瞒了。
她看着手中的糕点,默默咬了一口。
——甜腻的香气盈满舌尖,可她却根本尝不出来。
只是长叹了一声。
“我娘说,喜欢是可以日积月累的。”
“可是已经过去一个月了!阿筝,怎么办?我还是一点都不喜欢他。”
萧裳华显然是个到了年纪也没开窍的,清澈的眼神中满是不解,“难道你不喜欢顾三郎?那能不能和大长公主商量商量?不是还没定下吗?”
“这说的简直是痴话!”赵如韶拿过糕点堵住了萧裳华的嘴,“自古以来,婚姻大事,那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可少出馊主意!”
温聆筝正视着陈令闻,问道:“郡主还记得那年咱们偷跑去摘青梅误了上课的时辰,柳学究罚咱们抄书的那一次吗?”
“当然!”陈令闻黯淡的眉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藏着怀念,“那么厚一本书却非让咱们一节课抄完,咱们抄了一下午,坐着都能睡着了。”
“最后,我们几个都没抄完,只有你抄完了!”温聆筝将重音加在了最后一句话上。
“哪里就……”像是想起了什么,陈令闻突然怔住了。
裴凝补充:“那次,咱们抄一半就睡着了,可那顾三郎却怕你完不成任务哭鼻子,愣是一个人全给你抄完了。”
“还有放风筝那次!”
萧裳华囫囵吞枣地将糕点咽了下去,“咱们去京华园的那次,你最喜欢的风筝被吹断了线,挂在了树上,顾三郎看你哭得不行,不会爬树也要去帮你拿,结果摔得够呛。”
“虽然他那人确实是嘴笨了点,脑袋慢了点,但……”
萧裳华没忍住吐槽,被赵如韶和裴凝一左一右瞪了一眼,不由瑟缩了一下。
陈令闻沉默了许久才抬起头来,声音变得很轻,“可我只当他是哥哥,根本不喜欢他,一点都不喜欢……他是我爹娘偏塞给我的!不是我自己选的!”
抬眸看向温聆筝,陈令闻坦白道:“阿筝,我真的很羡慕你,你和裴二哥……你是自己选的,而且,他也选了你。”
似乎怕温聆筝误会,她又补充道:“咱们是打小一道玩大的情分,我羡慕你,但不会嫉妒你。”
“我当然知道。”轻轻揉搓着陈令闻微凉的手心,温聆筝笑了笑,道:“但明珠,这不该是顾三郎的错。”
“你也觉得我错了?”陈令闻有些委屈。
抬手轻轻捋顺了姑娘鬓边的发,温聆筝摇摇头:“郡主是千金贵胄,又是大长公主和驸马爷的掌上明珠,打小就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
陈令闻不服气,“可我只想要我喜欢的郎君,他们却不肯,还非要将我嫁到顾家,无非是贪恋顾家的权势罢了!”
裴凝默默反驳,“荣国公府有三位公子,虽皆是嫡出,但长幼有序,大长公主若真是贪恋权势,那怎么选,也不该是顾三郎,该选顾世子才对啊!”
抚平了陈令闻肩上的褶皱,温聆筝柔声问道:“明珠,你可有仔细想过,你这样排斥这门婚事,究竟是厌恶顾三郎,还是不满大长公主与驸马的独断呢?”
见陈令闻扭过头,她才又道:“明珠,我虽不知该如何开解你,但还是劝你,好好和大长公主谈一次吧!认真听听她的想法,也把你的真实想法告诉她。”
裴凝不知为何跟着叹了口气。
她松开了抱着温聆筝的手,自顾自走到窗边,合十的双手指背贴着鼻间,“若万事都能随我们心意而行,那该有多好啊!”
萧裳华轻笑了一声,一向洒脱的眼眸中,是无可奈何后化为的淡然,“笨蛋阿凝,尽说蠢话。”
第25章 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