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因与大夏的商路被阻,米价上浮不少,如今大夏政权稳定了,两国间的商路重启,这米价瞧着倒是回跌了。”
“回跌?那只怕只局限在盛京呢!”
温聆筝夺过裴凛手中的账薄放回桌上,又挑出了一本翻开后塞回了他手中,“你瞧瞧这本。”
裴凛狐疑地瞥了温聆筝一眼。
温聆筝正了神色道:“这便是我要和你说的事了!”
“这本是临安递上来的,铺上的掌柜三娘是我的心腹,她常有商队行走于西南边境做茶叶生意,若非如此,我还不知,在西南那几个边陲小城里,米价一斗竟飞涨至五贯钱!”
“五贯钱?”
饶是裴凛这样见惯大场面的侯爷在听见这个数字时也是有些惊到了。
大周建国至今二十余年,只因祖辈曾受乱世颠沛流离之苦,故而三代帝王,皆极重民生。
年初虽因灾年,又兼大夏易主致使商路被堵之事,导致米价有所上浮,但最高点时也不过涨至两贯钱一石……
更何况,官家体恤百姓,早于三月之初就已派下钦差,拨下银两,命南部各地官员,开仓以济灾民!
如此之举,以民为重,又怎会任米价疯涨至此?
要知道,时人收入相较前朝虽有所增长,可若以家庭为单位,平均一家一日的收入至多不过百余文。
千文是为一贯,一斗米竟是要花去一家人近两月的收入?
简直荒唐!
“如今京里米价几何?”裴凛皱眉思索着。
收起账薄,温聆筝道:“大夏新帝即位,其国内百废待兴,又有一众如狼似虎的兄弟,不论他真实想法为何,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他也必须与大周重修旧好。”
“两国商路重新开通,若连京中米价都不跌反涨……岂非司马昭之心?”
话已说至此,裴凛与温聆筝相识一眼,未再多言,只默契地几乎是同时站起身——
一个取来官服,一个老实换上。
“今日晚食大抵是回不来了。”
“祖母那边,这事我会瞒住的。”
裴凛重新换上官服,温聆筝低着头替他整理。
他听见了她轻声道:“这里头的水还不知有多深,贸然面圣……你务必当心。”
裴凛没忍住伸出手落在了温聆筝的发上,指腹擦过她戴着的那柄白玉如意钗。
“放心。”
“好。”
温聆筝轻点了头,扯出一抹笑,将裴凛送到了府门边,看着他同行云行舟兄弟二人一道远去,整理好心绪,这才转道去了荣寿堂。
三房的裴准夫妇比她来得更早些,就连在书院读书的敬哥儿都破例告了假早早地回到了家。
脚步顿在了原地,站在荣寿堂外,温聆筝看了眼渐沉的天色,刚想叹气,就闻裴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美若天仙的二嫂嫂,你这是看什么看得这样入迷?难不成是悟到了什么契机,打算羽化成仙不成?”
今日的裴凝仍是闺阁少女的打扮。
霞裙月帔,宛若桃李,更胜芙蕖。
温聆筝出了神,痴痴地看着她走近,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另一道身影。
——那位华服在身,受尽君恩,仍旧郁郁寡欢的,淑妃娘娘。
鬼使神差地,她在她走近的那一刻,问出了那句憋在心里已久的——“这真的,是你所愿吗?”
第40章 临芳阁初遇
宣仁十年八月, 凉意习习。
今上登基已满十载,后宫却一向空虚,以致子嗣不茂。
故帝应太后之意及百官谏言, 于八月广选适龄女子入宫, 以衍后嗣。
此时, 正直夏末。
炽热的暑气在北面吹来的清风中弥留, 马车两侧的角上悬着的两串风铃晃得清脆欢悦。
翡月掀开车帘, 清亮的光晕透过窗子折射进车门, 落在了裴凝金丝绸面的绣鞋上。
驾车的小厮忙将脚凳摆好, 弯下腰道:“姑娘, 宫门到了。”
将将从纷乱思绪中回过神来, 裴凝未言,只抬头向外望去……
——眼前是层叠的琉璃红瓦,是一辆辆停滞的马车, 也是一张又一张如花灿烂的笑靥。
明明热闹非凡,却隐着让人一眼看不到头的孤寂。
裴凝忽而就想起了前几日温聆筝问她的那个问题。
可纵是两日过去,她大约仍旧是没有答案的。
裴凝才下马车,宫门前负责接引众良人的嬷嬷便迎了上来。
她温和地笑了笑,礼数周全地解释道:“今日入宫待选的良人都在临芳阁稍歇,方才萧大姑娘早一步到了, 现下正于临芳阁中等着姑娘呢!”
听见萧裳华的名儿,裴凝粲然一笑, 方才遥望深宫如许的怅然似乎都散了些, “多谢嬷嬷了。”
翡月紧跟着递出了装得鼓鼓的荷包,接引嬷嬷不由一笑,一边给二人领路,一边将先前已到的良人们的信息娓娓说予二人听。
正应了那嬷嬷的话, 临芳阁内,萧裳华早早地就候在的门边,翘首以盼,一见裴凝,便小跑着凑了过去,“好阿凝!你可算是来了!”
环顾四周,见周遭秀女的目光纷纷朝她们围来,裴凝不禁有些面热,忙拉着萧裳华往里头走去。
“明明最怕暑气,这屋里头摆了冰和风轮,你不好好呆在里头,非跑外头来等我做什么?”
萧裳华难得没堵裴凝的话,只是拉过裴凝给她擦汗的手,压低了声音说:“哎呀!一句两句的说不清,你且跟我来。”
这下子裴凝哪还能不明白。
“你这疯丫头,这是又憋什么蔫招呢?这可是临芳阁……”
“这还是殿选呢!”,萧裳华耸了耸肩,一脸不在乎地拉着裴凝找了个安静地坐下,“你放心,我不傻,不会给我家老头子惹事的。”
裴凝明显不是很相信她。
“当年也不知是谁头一次进宫参加宫宴,就把太后娘娘的花给薅了。”
“哎呀!那件事都让你说一百回了,你几时变得和我大哥一样啰嗦了?”,萧裳华瘪了瘪嘴,“再说,你真当我!……算了,总归辩不过你裴大小姐,你且往右侧看。”
裴凝顺着萧裳华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一丛丛开得正盛的当季鲜花后,是一道翩然恬静的身影。
“瞧着倒是有些眼生。”
裴凝皱了皱眉,几乎将京中人家的女儿的名儿都默背了一遍,却仍是觉眼生。
“今日是殿选,说是百花齐聚也不为过,你可别告诉我你单纯觉得人家漂亮。”
萧裳华有些无语,没忍住‘呸’了一声,“阿凝!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吗?”
“当年阿韶入京的时候,也不知是谁,没熟悉两日,就天天往人家府上跑了。”
裴凝一边饮茶,一边浅笑着叙述过往,“惹得韫安哥哥三天两头到宁国公府逮人。”
饶是萧裳华脸皮再厚,口齿再伶俐,这时也不禁有些语塞,赶忙扯开话题,“什么跟什么呀!阿韶与她怎能一样!我的意思是,那是……”
萧裳华突然顿住了声音,屏退了身侧侍奉的人,这才贴到了裴凝身边,低声道:“那是工部尚书府这一辈的嫡长女。”
王太妃的娘家侄女?
裴凝蹙了蹙眉。
太宗皇帝,勤政爱民,夙兴夜寐,后宫中的后妃之数一双手都能数得过来,而其中育有子嗣的娘娘,就更少了。
——除了当今太后外,便只有夏太妃生育梁王李衡;以及和宁公主的生母……王太妃。
见裴凝蹙眉,萧裳华伸手戳了戳她,“听说,自从和宁公主远赴大越后,王太妃,就再未踏出长信宫佛堂一步。”
萧裳华点到为止的话在裴凝心底拨开涟漪。
和宁和宁,阖家安宁……
自宣仁四年初,和宁公主赴越始;到宣仁五年末,两朝战事再起……
定北侯府始终,都脱不了干系。
而今,大周势强,在国朝大军压境的情形下,大越不仅失去了芜城,还被迫归还了先前掠走的三城,甚至献上了巨额赔偿。
自裴凛凯旋的那日起,和宁公主在异国他乡会过着怎样的日子只怕大家都……心知肚明。
和宁?这和的,到底是哪门子安宁?
裴凝的心莫名一颤,隐隐的不安在她心头蔓延开来。
她听见萧裳华低声道:“听说这王姑娘和咱们一样,是一早就定下的。”
该来的,终究也是躲不掉。
轻叹了口气,裴凝拉起萧裳华向里间走去,“你的意思我明白,只是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鲜花繁盛,香气萦人。
那厢锦绣背后,王倦汝忽而抬眸,视线沿着指尖抚过的那朵芍药朝远处望去。
——正是裴凝与萧裳华,离去的方向。
她懒懒一笑,为勾唇角:“立秋,她们就是姑母要我小心的两位‘京中贵女’?”
侍立在其身侧的女使应声上前,一边拿着手帕擦拭着王倦汝的指尖,一边道:“不错,那便是定北侯府与荆国公府的两位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