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六,晨,阅卷官们整衣肃容,依次步入曲华殿内。
曲华殿内共一条长案,阅卷官共十位,按照官职大小 依次而坐。收管官们把密封的墨卷箱取来开封,按照名次一一分送到阅卷官们面前 ,每个阅卷官分得的墨卷数量依本次殿试人员多少而定 ,直到箱内的墨卷分完为止。
二百份试墨卷分到十位阅卷官手中也是二十份之多,每评完一份墨卷,都需传到下一个人案头 左侧,等待下一人继续评卷,确保每张墨卷之上都有十份评分以及对应的官印印记。评卷时间为两日,不续烛。阅卷官领受皇命,不敢懈怠半分。
十位阅卷官最高职位乃是吏部 尚书沈松博,吏部 尚书虽与内阁学士同为二品,但 实乃六部 之长,文 官之首,故而沈松博坐在首位,其余人没有半分意见。
除此之外,内阁学士苏长行也赫然 在列,宋策那份墨卷自然 而然 的出现在了吏部 尚书沈松博的桌案之上。
沈松博所在的沈家乃是先太后的母族,只 是这沈松博出身于沈家偏支一脉,靠着自己的才学一步步走 到了吏部 尚书的位置上,与主支不和,当前 也是顺元帝最为信任的文官之一。
打开这位会元的墨卷,沈松博细细看了下去,只 是越往后看,本来略微靠坐在椅背上的身子慢慢往前 ,直至端正而坐。
好一个见予之形,不见夺之理!沈松博捏着这份墨卷,再次凝神读了一遍,甚至在脑中开始思考此策推行的可行性。
看完宋策的这两题的策论已是半个时辰后了。沈松博凝神静气,压下心 中翻涌的思绪后提笔标示,即为一等。并在右侧上首盖上了自己的官印。
内阁学士苏长行坐在沈松博下首,自然 而然 的接过了宋策的墨卷。他细细看下后只 觉得这宋策的解元与会元绝非浪得虚名,只 怕大历朝要出一个三元及第的状元郎了。
苏长行也是天子近臣,自认唯才是举,也提笔给了个一等,传到了下一位阅卷官的案头。
这位阅卷官见吏部 尚书沈大人和内阁学士苏大人都给此人标位一等,他当即认真看了起来。只 是越往后看越是震惊,此士子之论太过大胆也太过激进,但 若真能实施,定 是利于社 稷的富国强民之论!但 ……此论过于与民争利,一等,不可取。
说是与民争利,实则是与官争利,这位阅卷官乃二皇子幕僚,这份墨卷传到他手已经 差不多大半个时辰,想必是沈大人所看的第一份墨卷……此卷主人已经 呼之欲出了。
定 是那位年仅二十的会元,宋策。这么想着,阅卷官暗暗记住了此人,两位大人珠玉在前 ,他不好做的太过明显,于是提笔标了个二等,盖上了官印。
……
及至次日黄昏,十位阅卷官阅卷完毕,阅卷官们选出十五份一等标注最多的优秀墨卷,由吏部 尚书沈松博带领诸位阅卷官共同呈于御前 。
含元殿内,众朝臣皆在,因为明日三月二十八就要在宫中进行传胪大典,故而今日前 三甲名次必须定 下来。
沈松博带领一众阅卷官躬身行礼,顺元帝示意平身,道:“众卿辛苦了。”
“臣等为大庆择才,为陛下分忧,何以言苦?”沈松博上前 一步,道:“臣等已从二百余份墨卷中择出十五份优秀墨卷,请陛下鉴阅。”
“念——”顺元帝金口 一开,苏长行便立在一侧,首先读的便是宋策的墨卷。
宋策的墨卷共得六个一等,一个二等,三个三等。幸好阅卷文 官多为天子近臣,否则如此人才定 会被埋没了。
苏长行扫了一眼墨卷上的三等标,淡淡一笑,开始朗读墨卷内容。
当读到“笼盐铁政”时,顺元帝搁下了手中的茶盏,等到了宋策算的那笔账的时候,顺元帝更是眸光大亮,直接坐直了身体。
“开通商路”此法顺元帝曾想过,可府库实在空虚,所以自他登基之后便把这个想法放到了脑后。若“笼盐铁政”成功实行,那么“开通商路”势在必行!
顺元帝已经 在思考“笼盐铁政”如何实行时,“推恩令”三个字让他心 神一震!
一个恩字,道尽了这条计策的妙处!
他作为君主只 需要发布召令,明面上并没有其他动作。什么怒斥,政治强迫,派兵威慑等等,此乃柔政,如和风细雨般,不必费一兵一卒就能把一个拥兵自重的诸侯王权利分散,若至王侯之子,之孙,本就分散的权利只 会更加分散,这样一来,君王想要掌控各诸侯王就更加容易。
“推恩令”阳谋无解,真是妙到了极点。
等苏长行读完之后,顺元帝道:“众卿以为,此卷如何?”
沈松博当即站了出来:“微臣以为,此卷见解独到,其主人定 有天纵之才,此次当点鳌头 。”
成王一派的官员闻言也站了出来:“沈尚书此言为时尚早,不若再听听其他策文 再做定 夺。”
沈松博看了看,认出此人正是给宋策墨卷三等的其中一位阅卷官的长兄,他们兄弟二人皆是成王一派。
苏长行上前 一步,朗声道:“微臣以为,此文 极好,此子也有经 天纬地之才,状元乃实至名归。”
“下官认为沈大人和苏大人言之有理,我 大历朝有此等人才,乃我 朝之幸,陛下之幸。”另一名文 官也道。
“夏卿,你 怎么看?”顺元帝沉吟道。
夏长林能从一介外放小 官坐到如今宰相的高位,靠的不只 是所学才学,更多的是懂察言观色。他暗暗看着顺元帝满意的笑容,虽然 不愿意此人当状元,但 若为此事逆了陛下所意,那才是得不偿失。
“微臣以为,此卷得圈最多,当得状元,不过为彰显陛下贤明公正,不若再听听其他墨卷,届时请众卿再做表态,陛下以为如何?”
夏长林这番话,既给了顺元帝面子,又给了众臣台阶,不可谓不圆滑。
“好!就依夏卿所言。”顺元帝开了金口 ,“继续念——”
苏长行又打开第二份墨卷,细细朗读起来。
第24章 谋害妻女的状元郎(二十四) 农家子逆……
苏长行 读完第二份墨卷之后, 顺元帝听完后表情 淡淡,实在 是宋策的墨卷珠玉在 前 ,第二份墨卷虽然也 辞藻华丽, 文采飞扬, 但细思之下远不如 宋策的墨卷来的简洁明快。
等顺元帝听完了第三篇墨卷, 倚手而坐。这位士子用词恳切, 行 文如 流水, 但他对应府库空虚的办法竟然是加增赋税, 征战获利, 丝毫不管大历朝百姓之死活。针对前 朝五王之乱,他的见地也 确实独到, 通篇透露着一个意思:陛下理 应善待宗亲, 施以柔政抚慰, 委任分权于王侯,方乃长久之道。
这篇墨卷直接给顺元帝气笑了。对, 分权宗亲, 等哪天他这个皇帝被人从皇位上拖下来, 改朝换代换个宗亲上位,他们 就满意了。
真是岂有此理 !
“这便是诸位阅卷官所评前 三甲?”顺元帝的嗓音不辨喜怒,开口问道。
夏长林伴君多年,深知顺元帝秉性。他闻言上前 一步走, 朗声道:“陛下, 可将 后面十几份墨卷一并听了, 再 做定夺不迟。”
顺元帝又问:“众卿以为呢?”
众大臣个个都是人精, 听到顺元帝这么问哪有不明白 的?皆口称:“再 t 听听其他墨卷。”
苏长行 又连读了三份墨卷,顺元帝都没什 么表情 ,直到第七份谈到应对府库空虚之策时, 他才微微坐正了身体 。
下首众大臣时刻都在 关注着高位上的顺元帝,不过区区两篇文章,他们 大多已经摸清天子心意所在 。
等苏长行 把十五份墨卷一一读完之后,顺元帝摆了摆手,当即有宦官上前 给苏长行 奉茶。苏长行 见状忙双手接过,并跪地谢恩。
顺元帝轻点了点桌案,身侧侍立着的宦官忙躬身接过,开始念天子给这十五份墨卷依次定的名 次。
等宦官读完后,顺元帝开口道:“众位阅卷官之意即为朕意,第一篇墨卷得一等标注最多,当为状元,众卿以为如 何?”
沈松博上前 一步跪在 地上,“全由陛下做主。”众文官也 随声附和道:“全由陛下做主!”
夏长林见状也 不甘示弱,跪伏在 地:“此子志向远大,状元之名 乃实至名 归。”
顺元帝见无人反对,当即朱笔御批,直接定下宋策的墨卷为第一甲第一名 。
阅卷们 见状元已定,便提议方才的第七份为一甲二名 ,顺元帝见状元之位已顺己意,到底给下首臣子们 留了脸面,口称:“诸卿可共同表态推举。”
除了前 三甲前 三名 是顺元帝真心满意的人,剩下的便由众大臣去了。等这些优秀墨卷的名 次一一定好,侍立着的宦官便在 顺元帝的示意下揭下了左侧密封着的名 讳籍贯等信息。
看着那个熟悉的名 称籍贯许久,顺元帝抚掌大笑,道:“众卿今日 辛苦,都退下吧!”
众大臣连忙再 拜,依次出了含元殿。等出了二门,众大臣也 不装了,直接跟同派系的人凑近,小 声的商讨着什 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