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宝姓秦。
口口声声叫玉青时姐姐。
徐先生误称她为秦姑娘,实属正常。
玉青时本没想纠正,可全程慢了半拍的曾永清堪堪把丢在门前的魂儿揪了回来,不等脑子清明就说:“徐先生,这位姑娘不姓秦,您称错了。”
徐先生顿了顿,好笑出声:“这倒是我的不是了。”
“敢问姑娘名讳?”
被叫错时玉青时懒得纠正,被指正后也不多废话。
她唇边溢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轻声说:“晚辈单姓玉,唤青时。”
“您若不弃,直呼名字即可。”
“姓玉?”
徐先生把玉青时的名字放在舌尖缓缓吞吐了数遍,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多了丝谁也察觉不到的深色。
他的视线在玉青时的脸上飞快掠过,转瞬就恢复了自然。
笑了几声示意玉青时等人进屋坐下,指着桌上铺开的纸说:“元宝回家养了几日伤,回来后握笔练字熟练许多,还会写几个简单的大字。”
“他说这是你给他临摹的帖,可是真的?”
桌上铺开的简易书帖,是玉青时连夜制出来的。
元宝初初握笔习字,手里捏了根笔看起来就像是猴子抓了根棒子,怎么挥舞都不得劲儿。
玉青时怕他幼时根基没打好,长大也难出一手好字,索性就自己裁了些纸,特地沾上朱砂,在纸上描了几篇能临帖临摹的字,好让他比照着一起写。
考虑到元宝本就不认识什么字,她写出来的都是些简单的,摆在桌上一眼也就认了出来。
她不太明白徐先生特意问起这个是为何意,可还是点了点头。
“不错,正是我写的,可是有什么问题?”
徐先生听到她的回答,搭在膝盖上的指尖无声蜷起了个小小的弧度。
眼里的笑意也更比之前更浓,像是想借着笑掩盖什么不能被人察觉的痕迹。
他盯着玉青时说:“如此说来,姑娘是可识文断字的?”
玉青时苦笑摇头。
“识文断字说不上,只是幼时被家母教导,略微会些简单的。”
“您问这个是为?”
徐先生无声无息地敛去眼中深意,笑道:“其实今日寻姑娘前来,是有事相求。”
“嗯?”
“村学中缺个誊抄书本的人,姑娘可愿前来?”
第153章
听到徐先生的话,玉青时一度险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就连一旁的曾永清嗡嗡半晌的脑子都清明了一瞬。
这事儿是他都不知道的。
徐先生无视曾永清面上错愕,叹声说:“自来书本笔墨贵,寻常农户家中也承不起这份开销,村学中虽是有大小二十多个孩子,可这些孩子的手中都没可用的书本,也没一份像样的临摹书帖,在此受教导一年多的娃娃,可能至此都还不清楚如何握笔成撇捺。”
“我倒是有心自己誊些典籍,以供这些孩子看看,可到底是年纪大了,力不从心之处颇多,永清又忙于旁的,此事就这么耽搁了下来。”
他注视着玉青时笑得很是温和,轻声说:“我瞧姑娘笔锋锋锐,婉和中不失风骨,很是别致,想来誊抄典籍对你而言也并非难事。”
抄书无非就是握笔,确实不算是难。
可是…
似是猜到玉青时在迟疑什么,徐先生又说:“誊抄典籍不是个轻巧活儿,很是辛苦,姑娘若是应下,自然也不能让你白白糟践了心力。”
“这样,誊抄典籍时所用的纸张笔墨,都从村学中出,姑娘每抄录好一本,拿来我这里看过后,我按本数给你结银子,你看如何?”
徐先生说话慢条斯理,却又很有自己的章法逻辑。
温雅和气又让人难以直接回绝。
玉青时总觉得有哪儿不太对劲,一时又实在是想不起来,只能压下心头古怪,为难地说:“能得您称赞是我的荣幸,只怕我没那样的本事让您满意,万一…”
“怎么会。”
徐先生笑笑打断她的推辞,站起来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她说:“姑娘何不试试?”
话说至此,似乎就没了推拒的可能。
反应永远都慢半拍的曾永清动作难得利索了一回,很快就收拾出一叠宣旨和笔墨装在一起给了玉青时。
玉青时没收徐先生给的一两定钱,只是小心地把他给的幼学琼林收好,对着他恭谨颔首:“那我尽力而为,等抄录好后,再拿来给您过目。”
徐先生好性子地笑着点头。
“好好好。”
“我等你的消息。”
玉青时和徐先生说话的时候,元宝就蹲在外头自己玩儿。
见玉青时出来了,立马蹦着跑到她的身边脆生生地叫了声姐姐。
玉青时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笑着说:“跟徐先生和曾先生道别。”
徐先生见状眸光不动声色地闪了闪,很是慈和地摸了摸元宝的脑袋,说:“跟你姐姐回家去吧。”
“告辞。”
元宝是个闲不住的,不光是嘴里,手脚也好乱动。
哪怕是被玉青时牵着一只手,也不耽误他一步三蹦地跃起来,哪怕是走远了也能隐隐听到他的笑声。
徐先生眯着眼看他们姐弟俩走远,突然说:“永清。”
“你可知道元宝姓秦,这位姑娘为何是姓玉?”
曾永清跟玉青时接触的次数极少,说过的话合起来都能数出个具体数。
听到这话一脸茫然,摇头说:“不知。”
“只是上次我送元宝回家时,偶然听他说起,他跟玉姑娘似乎不是血亲。”
“哦?”
徐先生摩挲着指腹暗暗惊魂,想着玉青时的那张脸,意味不明地闭上了眼睛。
“太像了…”
实在是太像了。
他这声呢喃轻得不等风吹就散成了不可触碰的烟雾,让人难以听清。
曾永清晃了个神只来得及听清一声叹息,忍不住茫然道:“您说什么?”
“没什么。”
“对了,你说她家住秦家村?”
曾永清点头:“不错。”
“她下次来时,你记得事先跟我说。”
曾永清是个一根筋的书生,领会不到徐先生这话背后的深意,听到也只是说:“您放心,我记住了。”
“好。”
“你去忙吧。”
玉青时带着元宝到家门口,还没等进门就闻到了一股诱人的香味。
那香味在风里化作一把小钩子,一点一点地勾动人的嗅觉,不等反应过来是什么的味道,肚子就先很识趣地叫唤出声。
元宝抻长脖子深深地吸一口气,激动地说:“奶奶在家做什么好吃的了?”
“奶奶!”
玉青时手稍一松没拉住,元宝就兴冲冲地推开大门扑了进去。
院子里的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地把人接住,搓进怀里用力揉了揉,又怜又爱地说:“可算是回来了。”
“我刚刚还和春草说呢,按理说早就该回来的人怎么还没见着影儿。”
“你们要是再不回来,我差点就要去村口寻人了。”
元宝趴在老太太怀里嘿嘿地笑,眼珠骨碌骨碌转着四处找香味的来源,盯紧灶台上冒着烟的锅盖,咽了咽口水小声说:“奶奶,锅里的是什么?”
“闻起来好香啊!”
“我肚子早就饿了,咱们快吃饭吧。”
“你刚刚还跟我说不饿,怎么现在就饿了?”
玉青时进屋把抱着的东西仔细放好,出来看了一圈无声皱眉。
“奶奶,春草呢?”
老太太指了指后院,说:“后院择菜去了,她说趁你们还没到家,再弄点儿小白菜煮上,喏,这不是来了吗?”被问到的春草抱着几颗翠绿的小白菜从后院出来。
她看到玉青时的第一时间就下意识地低头,可想到玉青时走之前说的话,又强行逼着自己把头抬了起来。
她看着玉青时的眼睛,心跳声如雷般震耳,轰隆不绝,让她几乎注意不到别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挤压嗓子,挤出一声几乎听不清的含糊声:“姐姐。”
“嗯。”
玉青时挽起袖子把她抱着的小白菜拿走,说:“不是说让你再休息几日吗?”
“这么走动脚疼不疼?”
春草没想到玉青时还想着这个,愣了下赶紧摆手,想也不想就说:“不疼,早就不疼了。”
“胡说。”
老太太把怀里的元宝推开,截走春草的话,摇头道:“伤在了肉上,怎会不疼?”
“只是这丫头倔得很,怎么说都说不住,非要出来帮我的忙。”
“今儿个的午饭就是她做的。”
动作麻溜,嘴也甜得很,一上午哄得老太太乐了不知多少次。
春草不太自在地捏着手指没动。
见玉青时要去打水洗菜,赶紧跑过去接了过来,说:“姐姐你去歇会儿,这个放着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