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疤也不知是怎么弄的,歪歪扭扭地刻在侧脸,看起来就像个扭曲的大蜈蚣,凭着自身的扭曲彻底毁了这张如江南烟雨般清秀的脸蛋。
这样的疤痕留在别处尚可无谓,可落在小姑娘的脸上效果立马就不同了。
玉青时眸光闪了闪,不知想到什么,顿了顿才说:“这伤是你自己弄的?”
春草没想到她一下就猜到了,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脸上的疤,小声说:“唔…”
“是我自己弄的。”
她虽是被黄妈妈自小捡来养着,可对黄妈妈而言,也只是个可打骂可换银子的轻贱货物。
太小的时候看不出姿色,再加上怎么打都没打死,就凑合着留在了黄妈妈身边。
可随着年岁渐长,黄妈妈逐渐就动了心思,想把她卖到花楼去。
春草人还没长大,就耳濡目染了许多污秽不堪,自知入了花楼等着自己的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索性就狠心赶在黄妈妈把自己换成银子之前先对自己下了狠手。
一块打碎的瓷片轻易就划破了脸上的皮肉,也彻底毁了这张还没来得及长成的脸。
恩客入花楼寻乐,寻的是美人乡,胭脂骨,理所当然要花银子买好颜色。
可她毁了脸,看起来与恶鬼无异,自然没人愿意花银子买她这样的货色回去糟心。
她自毁颜色,等同于是断了黄妈妈的财路,自那后虽是没了再被卖入花楼的困扰,可每日的打骂却比之前多了数倍。
脸上的伤始终不曾处理,随着年月渐去,看起来也就愈发狰狞。
春草之前一直觉得脸上有这么道骇人的疤痕是个好事儿。
起码她被打骂多年,从来没有人对她这张恶心的脸动过任何心思。
可如今对上玉青时略显诧异的目光,她突然就觉得难堪了起来。
她局促地低着头,双手近乎无措地把头发往前扒拉挡住侧脸,把所有的声音全都压在嗓子里,含糊地说:“我知道这脸看起来吓人,我会小心的。”
“姐姐你放心,只要是有人的地方,我就用头发挡住,我绝对不会…”
“挡住作甚?”
玉青时伸手近乎轻柔地帮她把散下来的头发弄到耳后,淡声说:“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也就不必藏着。”
“人皮骨相都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
美人面下蛇蝎骨,真要是把人心剖开来看,只怕是比这可怖不止百倍。
她说完拿起小几上的木梳,把春草被抓得散乱的头发在脑后轻轻梳成一束,说:“这样挺好的。”
她的口吻平淡,却藏着不可察觉的温和。
春草呐呐地盯着她瞳孔无声触动,攥紧了的手却不知不觉地在缓缓松开。
玉青时没注意到她的情绪起伏,放下木梳就说:“你脚底的伤还没好,暂时不要多走动。”
“我一会儿要出门,你在家里好生休息,有什么事儿的话,就跟奶奶说。”
在院子里择豆子的老太太耳背的毛病好像这几日好了不少,听见屋内的话立马就笑着应声:“迟迟你放心出门,家里有我和春草呢,出不了岔子。”
“行,我知道了。”
玉青时应着老太太的话走了出去,不多时就出了门。
春草这几日接触得最多的人就是玉青时,想着院子里的老太太,踌躇了好一会儿才捏着手指迈步走出去。
老太太见她出来了,呦了一声赶紧说:“丫头你怎么下床了?”
“你姐姐出门时说的什么你忘了?”
“赶紧回去躺着,不然这一身的伤什么时候能好?”
老太太是个心肠热的,人也慈和得很。
话一出口春草的紧张顿时散了不少。
她跟着黄妈妈等人在外漂泊不知多久,早就练就了一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只是当着玉青时的面不敢放肆,小心翼翼地把自己那些沾染了污浊气的话术藏到血肉深处。
当玉青时走了,她就小心地释放出自己试探的触角,开始慢慢地试探自己的新家。
她用力深吸一口气,调整出个不太僵硬的笑,脚步飞快地走到老太太的身边蹲下,笑着说:“我没事儿。”
“奶奶,我帮你干活儿。”
第152章
玉青时今日出门,是为接元宝下学回家。
她出门得稍微晚了些,到村学门前时,元宝正被曾永清拉着手,仰头在跟他说话。
见到玉青时,元宝激动地哇了一声,瞬间化身成撒丫的小牛犊子直接扑到了玉青时的怀里。
玉青时揽着他站定,哭笑不得地点了点他的眉心,说:“没规矩。”
“姐姐。”
元宝揽着她的腰亲热地蹭了蹭,哼唧着开始撒娇。
“我都十几日不曾见到姐姐了,心里实在是想得很。”
“姐姐在家有没有想我?”
“还有奶奶?”
“奶奶想我没有?”
这就是个嘴巴闲不住的小泼猴,顺着一道弯就能撒欢蹦到天上去。
玉青时没理会他的耍痴,勉强把乱蹦的元宝摁住,对着走过来的曾永清很客气地笑了笑。
“今日来得迟了些,多谢曾先生照料。”
曾永清平日里是个温文尔雅的书生,口舌虽不多利落,可一旦开口也能条理分明,有理有据。
唯独一对上玉青时的笑,脑子立马就成了一锅浆糊,耳后也泛着不自知的微红。
他难掩紧张地连连摆手,想了半日的话到了嘴边全都撞到了一起,说的是什么自己都听不清楚。
“不…不麻烦。”
“多谢。”
玉青时低头拍拍元宝的脑袋,说:“跟先生告别,咱们过几日再来。”
元宝在村学里待了一月有余,别的不说,尊师重道的规矩还是学到了心里。
一听玉青时的话,立马就站直了身板,恭恭敬敬地对着曾永清躬身说:“多谢先生教诲。”
“学生先回家了。”
眼看着玉青时带着元宝就要走,曾永清在舌尖撞成了乱麻的话终于捋出一条不明显的头绪。
他急声说:“姑娘止步。”
“我还有事儿想与姑娘细说。”玉青时一时想不到曾永清能有什么事儿跟自己说,第一反应就是低头看元宝。
这小家伙是不是又惹祸了?
元宝被她一盯头发根就开始炸毛,赶在曾永清开口之前说:“姐姐,我没打架。”
“真的没有!”
他只是伙同了几个跟自己关系好的同窗,把那几个之前打铁牛的人摁到茅坑边上闻了半日的臭味儿。
但是真的只是闻,全程没动手!
元宝神色紧张地回想会不会是有人走漏了风声,正绞尽脑汁地想法子辩解时,曾永清终于想起了自己忘了的是什么,解释说:“姑娘误会了。”
“元宝聪颖乖巧,也不惹事儿。”
“今日想与姑娘说的事儿,与他无关。”
他迟疑地顿了顿,对上玉青时充斥着疑惑的双眼,后脑勺嗡的一声响,好不容易捋清的脑子再度成了一锅煮开的滚粥。
他的异样过分明显,以至于玉青时脑中微光突闪,推辞的话也顺势到了唇边。
“我…”
“我…”
异口同声的微妙让曾永清耳中轰鸣更为响烈。
他干巴巴地咽了咽口水,还没出声就听到玉青时说:“先生请说。”
曾永清有心想让玉青时先开口,可又怕听完她说话自己就更是什么都想不起了,索性就红着脸做了个请的姿势,说:“今日想与姑娘商议之事,事关村学事务,我只是个在村学中教书的学究,做不了主。”
“姑娘若是方便,不如进去说吧。”
“有个人想见见你。”
若是换作旁人,这副语焉不详的样子玉青时早就甩手而去。
可这人是元宝的先生,此处又是村学。
玉青时倒是没那么多顾忌。
她跟在曾永清的身后进了村学大门,转道入了旁边的小茅屋,就看到了里头坐着的一个老爷子。
村学中拢共就两个学究。
一个是曾永清,另一个就是举办村学真正的主人,徐先生。
徐先生年过花甲,姓甚名谁已无人过问,知道的人都尊称一声先生。
只是这位徐先生不大走动,见过的人不多。
玉青时活了前世今生两辈子,今日还是头一次见。
她没想到要见自己的是这位老先生,愣了下在门前站定微微福身问礼。
“见过徐先生。”
徐先生在村学中蹉跎半生,见过无数村中妇人。
可能像玉青时这般问礼的,却是头一个。
他花白的眉毛不露痕迹地向上扬起个小到无法察觉的弧度,笑着摆手:“姑娘客气了。”
“我只是个还没断气的老骨头,哪儿担得起姑娘的礼数?”
说完他就指了指桌上铺开的纸,说:“秦姑娘,今日冒昧找你前来,是因老朽有一事想问,若不嫌弃,就进来说吧。”